赵家老宅的书房灯永远是偏暗的。
也不是舍不得开亮,是亮了反而显得不体面,像把旧事照得太清楚。
木头味压的住人,纸味也一样,墙上一排书,书脊都齐,连落灰都很克制,像这地方本来就不欢迎临时起意的脚步。
赵笙笙先进去。
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那半拍不是犹豫,是一种默认。
你跟上来,行。
你不跟,也行。
叶晟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赵笙笙把文件夹放在桌面,站在窗边把木质的百叶帘拨了拨,外头的光斜进来,刚好落在书桌一角。
把那一角照得干净,又把剩下的地方留在阴影里。
她像在挑一个能说话的位置。
叶晟没催她。
他把视线扫过桌面,最后停在一只旧相框上,相框里的两个人很年轻。
一个穿着旧式西装,站姿笔直,隔着相框也能感受到起周身冷冽的气场,另一个穿着中山装,表情随和,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看起来性格完全相反两个人在照片中的位置却亲近,像极好的朋友。
是他的父亲,和笙笙的父亲,
相框摆的很正,但边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歪,像这屋子太久没人动过,连一直紧着的那口气也会松下来。
叶晟伸手,把相框扶正。
动作很小。
赵笙笙听见了,转过身,眉眼还端着:“别乱碰。”
叶晟立马把手收回去,语气很淡:“我没乱碰。”
他停了一秒,看着赵笙笙时,自己脸上表情有些无辜,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在替你收拾。”
赵笙笙没接。
她走回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钢笔。
不是现在商务用的那种黑亮新笔,是那种握久了会发热的旧东西,笔帽边缘有细小磨痕,像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
她把钢笔放到桌面中央。
放得很稳。
像把一件“家里的东西”放到他面前,但又不说这是给你的。
叶晟的目光落在钢笔上,没问来历,也没夸好看,只抬眼看她:“你要我签什么?”
赵笙笙看了他两秒,像被这句碰到某个地方,最后只低低说:“你别得寸进尺。”
“我一直都在尺寸里。”
叶晟的语气很平。
赵笙笙抬眼看他,眼神不冷,只是像在刻意绷着,大概是从叶晟身上学会的一点傲娇在发作:“那你还想要什么?”
叶晟停了一秒,才说:“要你别躲。”
她伸手把钢笔推到他那边,声音更轻:“以后你进来不用问。”
叶晟拿起桌上的钢笔,指腹在笔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它的重量。
他没立刻笑,也没立刻说好。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稳:“我只会进你让进的地方。”
赵笙笙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躲,也没装冷。
只是把视线移开半秒,低声骂了一句:“你烦不烦。”
叶晟把钢笔放回桌面,往她这边靠近一点。
这一次不是会议后的那种克着靠近,是更自然的靠近,像人终于走进屋里,就不需要站在门槛上说话。
赵笙笙没退。
她的肩线甚至松了一点点,像终于允许自己在他面前不用撑得那么直。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外头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响,能听见她呼吸里那点压着的乱。
叶晟抬手
指尖从她领口那道细褶上压过去,压的很平整。
赵笙笙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其实并不算不重,就好像怕他再往下走,但又怕他真收回去。
她抬眼看他:“别在这儿。”
叶晟也看她:“那在哪儿?”
赵笙笙嘴唇动了动,没给答案。
她把他的手腕松开,又很快用指尖把他袖口那点折痕压平,压得太认真,像在处理文件上的一处错字。
叶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明显,但气息暖。
赵笙笙抬头瞪他:“笑什么?”
叶晟没解释。
他只说:“你现在不像赵总。”
赵笙笙的脸色绷了一下,像要把赵总那层皮重新披回去,可披到一半,又被他一句话按住。
“也不用像。”叶晟说。
赵笙笙的手停住。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潮没掀浪,但已经不再藏了。
她抬手,把钢笔收回抽屉里
动作很利落,就仿佛是给自己找了一个结束的理由。
“走,出去。”
叶晟看了眼桌上的相框,没再动。
他跟着她出去,脚步比她慢半拍。
像刚才那半拍,他也学会了。
......
出了老宅,京都的风比屋里更直。
赵笙笙坐上车,第一件事不是工作,不是回消息,是把车里的香氛调小一点,她不喜欢太浓的味道,容易让人想起什么。
叶晟系好安全带,发动。
车开出一段,她才开口,像终于允许自己吐槽一句:“你今天在书房那下,挺会给人添麻烦。”
叶晟目视前方:“哪一下?”
赵笙笙偏头看他一眼,撅起嘴开口:“你心里有数。”
叶晟嗯了一声:“你不也纵着。”
赵笙笙:“我是在办事。”
叶晟:“我也是。”
两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路口红灯,叶晟踩刹车停住。
旁边有家便利店,灯箱亮得很干净,像把夜色切开一小块。
赵笙笙看了一眼:“停一下。”
叶晟打转向,车停在路边。
她下车时的动作很快,像只是去买一瓶水,回来就继续当赵总。
叶晟跟着下车,没问买什么。
便利店里人不多,收银台旁的微波炉响了一声,店员说了句“好了”,声音懒懒的,像这世界的日常从来不等谁。
赵笙笙拿了矿泉水,薄荷糖,口罩。
每样都是赵总会买的东西。
叶晟站在货架另一侧,顺手拿了一盒原味酸奶,又拿了一包水果糖。
赵笙笙余光扫到,啧了一声:“幼稚。”
叶晟把东西放进篮子:“你吃的时候不幼稚。”
赵笙笙:“我什么时候吃?”
叶晟:“你自己知道。”
赵笙笙没再说话。
到收银台,店员问:“袋子要吗?”
赵笙笙下意识要开口,声音卡了一下。
她差点说“叶晟”。
那两个字到了舌尖,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叶晟没看她,只把付款码举起来,语气淡淡的:“再装,我就当没听见。”
赵笙笙瞪他:“你幼不幼稚?”
叶晟:“嗯。”
赵笙笙沉默两秒终于低低说:“阿晟。”
叶晟也低低应:“嗯。”
像验收。
像过关。
像他们两个终于把以前需要躲着的那一套,改成了现在的这一套。
出了便利店,风一吹,赵笙笙把口罩拉上。
叶晟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顺手把她袖口压平,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就已经做过很多次。
赵笙笙看他一眼,没说谢谢,只说:“回去还有会。”
叶晟:“嗯,回去我陪你开。”
“嗯。”
赵笙笙停了半秒,轻轻嗯了一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京都的夜还是如往常那样冷,讲究也还是那样多。
但至少从今天起,叶晟跟赵笙笙不用再站在走廊拐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