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删掉了那句“你买不起的”,换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等发工资再说吧。”他把手机塞进裤兜,抬头望向窗外。大巴车正驶过一片金黄的稻田,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这趟回程并不轻松。四天全猪宴吃下来,他的胃像是被猪油彻底腌透了,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油腻的余味。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每一口肉都在填补某种长久以来的空缺。他知道这不是生理上的饥饿,而是精神层面的共鸣。谭维安做的每一道菜,都不只是味道的堆叠,而是岁月、经验与执念的凝结。
“你说……”江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个厨师做到极致,是不是就该像江爷爷那样?一辈子只钻研一种食材,吃到它骨子里去?”
坐在前排的石小胆转过头来,嘴里还嚼着一块风干肠??那是临走时江奶奶偷偷塞给他的。“你傻啊?”他含糊道,“人家是没得选。当年穷,猪肉便宜,能买的起的就是这个。你现在要是非得学他一辈子只做猪肉,那不是传承,是作死。”
曲博志也插话:“但你不觉得吗?正因为没得选,才逼出了真正的功夫。我们现在什么都能学,反而什么都浮于表面。你看江爷爷切蒜泥白肉,薄得能透光,刀工已经不是技术了,是本能。”
江枫没再说话。他想起昨天晚饭后,自己蹲在厨房门口看谭维安收拾灶台。老人动作缓慢却极有节奏,洗锅、擦灶、收料,每一个步骤都像仪式。他问:“您做了几十年菜,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真成了‘大师’?”
谭维安当时停下手中的活儿,看了他一眼,笑了:“大师?我这辈子连‘师傅’都不敢自称。我能做的,不过是不让祖宗的手艺在我手里断了。至于别的……命不由人。”
那一刻,江枫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安悠悠会那么执着地寻找这位大伯。不是为了蹭饭,也不是为了学几道菜,而是想确认一件事:在这个手艺日渐凋零的时代,是否还有人愿意用一生去守一件看似无用的事。
大巴车到站时已是傍晚。z市的晚高峰如约而至,街道上喇叭声此起彼伏。六人拖着行李走出车站,空气里弥漫着城市特有的焦躁气息。秦淮深吸一口气,皱眉:“怎么感觉比来之前更臭了?”
“是你鼻子变灵了。”江枫说,“以前你闻不到油脂腐败的味道,现在能。”
他们各自散去。江枫和石小胆同路,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说话。直到路过一家烧烤摊,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枫才停下脚步。
“要不要吃点?”他问。
石小胆摇头:“再吃一口我就要变成猪了。”
江枫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指尖滑过一排排餐厅名,忽然发现??满屏都是“精选猪肉套餐”“秘制五花肉”“金牌肘子饭”。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四天的全猪宴,不仅改变了他对食物的认知,也重塑了他的视野。曾经视而不见的东西,如今处处皆是线索。
“你说……”他低声说,“如果我把江爷爷的这些菜复刻出来,会不会有人买单?”
石小胆瞥他一眼:“你指的是原汁原味的那种?不用预制菜、不搞工业化生产、每天限量二十份那种?”
“对。”
“那你准备亏五年。”
江枫点头:“我知道。”
“那就去做。”石小胆拍了拍他肩膀,“反正你现在也没女朋友,时间多的是。”
回到家已是深夜。江枫打开灯,屋内陈设依旧,可他却觉得一切都变了。冰箱上贴着的菜单草稿显得格外粗糙,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锅具摆放杂乱无章。他站在厨房中央,久久未动。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未响,他已醒来。穿衣、刷牙、烧水,动作利落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他在超市买了最新鲜的七花肉、猪肘、猪肝、猪心、猪舌、猪肚、排骨、脆骨、肥肠……整整两大袋。收银员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举办家庭聚餐的疯子。
回到出租屋,他开始清理冰箱,腾出所有空间存放食材。然后铺开笔记本,一页页翻看这四天记下的烹饪笔记。字迹潦草,夹杂着口水渍和油点,却如同经文般珍贵。
第一道菜,他决定做**蒜泥白肉**。
选材必须是坐臀肉,肥瘦相间,皮薄筋少。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料酒,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四十五分钟。捞出后立即放入冰水中激冷,使肉皮紧致弹牙。晾干水分后,用极薄的刀片切成透明状薄片,摆盘成花瓣形。
调汁是关键。蒜末要手工砸成泥,不可用搅拌机;红油须自家炼制,辣椒面分三次加入热油,控制火候以激发香气而不焦苦;酱油选用三年酿头抽,加少许糖提鲜,醋用保宁麸醋,酸中带醇。
当他把成品端上桌时,时间已是下午三点。他没急着吃,而是拍照发给了赵诚安,并附言:“请以专业评审标准打分。”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色泽红亮,脂香扑鼻,切工达标,酱汁比例略重,蒜味压过了肉本味。综合评分:B+。进步空间很大,但方向正确。”
江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他夹起一片肉送入口中??肥肉部分几乎无感化开,瘦肉纤维分明却不柴,蒜香浓郁但未喧宾夺主,余味有一丝回甘。这确实是B+的水准,离江爷爷那一筷子差了不止一层境界。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那条路。
接下来一周,他进入了近乎癫狂的状态。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耗在厨房。他尝试做**东坡肘子**,失败三次后终于掌握火候:先焯水去腥,再用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冰糖、老抽、生抽、黄酒炖煮三小时,最后收汁时不断舀汤淋面,让表皮形成琥珀色光泽。
他挑战**糖醋外脊**,研究如何让外脊肉炸出酥脆外壳又保持内部嫩滑。试到第五次,终于悟出诀窍:肉条腌制时加蛋清和玉米淀粉,油温控制在180度,炸两遍,第二遍提高至200度逼出多余油脂。
他还试着复刻**七喜丸子**??那道名字古怪实则寓意吉祥的菜。将猪肉剁成细茸,加入马蹄碎、葱姜水、鸡蛋清,顺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捏成拳头大小的圆球,先煎后炖。出锅时丸子表面微焦,内里松软多汁,咬开瞬间汤汁迸发。
每一次成功,他都会拍照记录;每一次失败,他都会写下原因。他的出租屋渐渐变成了试验场,墙上贴满了流程图,桌上摆着温度计、计时器、电子秤。邻居敲门投诉油烟太大,他只能赔笑道歉,转身又继续熬汤。
第三周,他鼓起勇气邀请赵诚安来试菜。
那天晚上七点,赵诚安准时抵达。进门时眉头一皱:“你这儿怎么一股猪圈味?”
“那是老卤。”江枫认真地说,“我在养汤底。”
八道菜依次上桌:蒜泥白肉、红油猪耳、东坡肘子、糖醋外脊、七喜丸子、梅菜扣肉、冬瓜肉丸汤、干炸丸子。每一道都力求还原江家风味,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赵诚安吃得沉默,中途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勺子,长长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中认真。这些菜……如果放在普通餐馆,已经是招牌水准。但你要清楚一点??你模仿的是一个人用五十年打磨出来的味道。你现在做的,更像是‘致敬版’。”
“我知道。”江枫点头,“所以我不会止步于此。”
“你想做什么?开饭店?”
“不想。”
“加盟连锁?”
“更不想。”
“那你图什么?”
江枫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我只是想知道,当一个人真正沉下心来做一件事的时候,能做到多远。江爷爷一辈子守着一头猪,我把这条路走一遍,看看能不能走出点自己的东西。”
赵诚安久久未语,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别把自己也炖进去。”
一个月后,江枫辞去了云中食堂的工作。
老板震惊:“你疯了吗?好歹也是正式编制!”
“我不是辞职,是请假。”他说,“无限期。”
他租下了一个老旧小区的车库,改造成开放式厨房,挂上一块手写木牌:**非正常美食?试吃实验室**。没有菜单,不接预订,每周只开放两天,每次接待不超过十人。来吃的,全是熟人推荐或偶然撞见的食客。
第一位客人是石小胆。他尝了一口新做的**砂锅八宝**,眼睛猛地睁大:“这味道……你怎么做到的?”
“火候。”江枫说,“煨了六个小时,中途添了三次高汤,最后十分钟才放盐。”
第二位是夏穆芮。她吃了半碗**芫爆肚丝**,忽然红了眼眶:“这是我爸最爱的一道菜……你们根本不知道,他走之前还在念叨,说城里再也吃不到这么脆的肚丝了。”
第三位是赵诚安带来的一个神秘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眼神锐利。他吃完一整份**酱烧猪尾**后,淡淡地说:“你缺一套真正的厨具,还有个懂行的帮手。”
江枫问:“您是?”
那人笑了笑:“我是黄安尧。你老师傅的徒弟之一,不过我没学到家。”
从那天起,黄安尧偶尔会来指导几句。不多说,不动手,只是站在角落看着,偶尔提醒:“火大了。”“盐早了。”“这一锅废了,重来。”
两个月后,江枫做出了第一道自创菜:**逆烧肉**。
不同于传统红烧肉的甜腻厚重,他反其道而行之:先将七花肉低温慢煮至软烂,再快速油炸定型,最后用山楂汁、陈皮、话梅调成酸甜冷汁浇淋。入口先是清爽果香,继而是浓郁肉香,最后回甘中带着一丝凉意,宛如四季轮回。
黄安尧尝过后,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什么意思?”
“你可以见他了。”
“见谁?”
“你一直想找的那个答案。”黄安尧说,“江卫国答应见你一面,在老家。”
江枫愣住:“他不是说不见外人吗?”
“因为你不一样。”黄安尧递给他一张火车票,“他说,能看到有人把他的菜重新做一遍,哪怕做得不好,也是一种传承。而你……已经不只是复制了。”
三天后,江枫再次踏上前往小镇的列车。
这一次,他带上了自己的笔记、配方、照片,还有一小罐亲手熬制的老卤。他知道,等待他的或许不是认可,而是一场更为严苛的审判。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也终于明白,所谓“非正常美食”,从来不是指食材有多稀奇、做法有多怪异,而是指??有人愿意用最笨的方式,去做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而这,恰恰是最正常不过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