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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美食文》正文 第575章 大限将至
    王俊的话提醒了秦淮,他确实有很多对红案技能要求比较高的点心,平时在云中食堂做不了。

    最典型的就是长寿面。

    以秦淮现在的技能等级,随便一碗对汤要求不高的面条,都可以做到B+级甚至A级,可偏偏...

    江枫到站时,天刚蒙蒙亮。小镇的清晨安静得像被水洗过,空气里飘着稻谷与柴火混合的清香。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心血??几十页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十几张试菜失败的照片、一小罐用玻璃瓶密封的老卤,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江家猪肉菜初探》手稿。

    车站没人接他。黄安尧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去吧,他在等你。”

    于是江枫沿着熟悉的土路往村里走。晨雾未散,田埂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脚步声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住??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块木头。

    是谭维安。

    老人没抬头,声音却稳稳传来:“来了?”

    “嗯。”江枫喉咙有些发紧,“您怎么在这儿?”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这儿坐一会儿。”他依旧低头雕着,“等太阳出来,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迷路。”

    江枫站在原地不敢动。他知道这不是闲话,而是考验。就像当年学徒第一天进厨房,师父不会教你切菜,只会让你站着看火。

    过了许久,谭维安才放下木头,抬眼看他:“你辞了工作?”

    “是。”

    “为了做我的菜?”

    “不完全是。”江枫深吸一口气,“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您能用一头猪做出七十二道不同的味道,而我们这一代人,连一道都复刻不好。”

    谭维安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刀痕:“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点。”他说,“不是技法的问题,是我们的心太急了。我们总想着快、多、爆、红,可您做的每一道菜,都是时间熬出来的。火候、调味、节奏……甚至切肉的方向,都在和食材对话。而我们现在,连对话都不愿意了。”

    老人点点头,终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厨房。”

    他们穿过村子,来到江家老屋。院门虚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门口挂着的一串风干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推门进去,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碗瓢盆整齐排列,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上面写着“全猪宴?第一日”至“全猪宴?第四日”,每一道菜名旁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苍劲有力。

    “这是我四天前吃的那些?”江枫轻声问。

    “也是你未来要吃的。”谭维安走到灶前,掀开一口大锅的盖子,里面是一锅正在慢煨的汤,“这是第三轮老卤,已经续了二十年。每天加水、添料、撇油、滤渣,从没断过火。”

    江枫凑近闻了闻,鼻子一酸。这味道,和他自己熬的那一罐极为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他的还带着青涩与执拗,而这锅里的,是岁月沉淀后的沉静与包容。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做一道菜。”谭维安说,“任意一道。用你的方法,你的理解,做你觉得最能代表‘你’的猪肉菜。”

    江枫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打开背包,取出自己的工具:便携电子秤、温度计、真空密封袋、料理机……还有那一小罐老卤。

    谭维安看着他摆弄这些现代设备,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江枫选的是**逆烧肉**??他唯一一道自创菜。他先将带皮五花肉低温慢煮六小时,使其纤维完全松软;再迅速冷冻定型,切成薄片后高温快炸,形成酥脆外壳;最后调制酸甜冷汁,以山楂、陈皮、话梅、冰糖熬成,冷却后淋于其上。

    整个过程耗时近八小时。期间,谭维安一直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偶尔喝口茶,偶尔闭目养神,但从不打断。

    当最后一滴冷汁缓缓滑过金黄色的肉片表面,发出细微的“滋啦”声时,江枫长舒一口气,将盘子端到了谭维安面前。

    老人没有立刻动筷。他先看了色泽,再嗅香气,然后才用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咀嚼很慢。

    三下。

    咽下。

    良久,他开口:“你用了低温慢煮?”

    “是。”江枫答,“为了让肉质更均匀。”

    “然后炸脆?是为了口感对比?”

    “对。传统红烧肉太厚重,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轻盈’的感觉。”

    谭维安又吃了一口,这次连皮带肉一起咬下:“酸味压住了油腻,但没抢戏。果香之后,肉香才慢慢浮现……有意思。你是想让吃的人先惊喜,再回味?”

    “是。”

    “你知道我年轻时也试过类似的法子吗?”谭维安忽然说。

    江枫一怔:“您也做过逆烧肉?”

    “不是这个名字。”老人笑了笑,“那是六十年代,闹饥荒,肉少得可怜,一块肥肉要炒三次才能出味。有一次我试着把剩油冻住,刮下来重新炼一遍,再拌进野菜里蒸。结果蒸出来的东西,外头硬,里头软,咬开一股酸气冲上来……邻居小孩吃了直吐,说我做的叫‘鬼见愁’。”

    江枫忍不住笑出声。

    “可后来呢?”谭维安继续说,“三年后,我又做了同样的菜,只是换了新鲜猪肉,加了点醋和糖,结果全家都说好吃。可见啊,创新本身没错,错的是时机和条件。”

    他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江枫:“你这道菜,比我当年的‘鬼见愁’强多了。至少它不让人吐。”

    江枫心头一热。

    “但它还不是完整的。”谭维安说,“你太依赖工具了。电子秤称得准,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手感,是在手上?温度计测得出水温,可你掌心贴着锅底的感觉,才是火候的灵魂。”

    江枫低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练。”

    “练多久了?”

    “每天三个小时,切肉、控火、调味,反复试。”

    谭维安站起身,走向墙角的一个木柜,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江家厨录?手抄本》。他递过去:“拿去吧。”

    “这是……”

    “我这辈子记下的所有经验。什么时候该大火攻,什么时候该文火煨;哪块肉适合炖,哪块适合炸;甚至连猪血怎么凝、猪皮怎么泡,都有写。我不收徒弟,但这本书,我可以给你。”

    江枫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别谢我。”谭维安摆手,“你要是真想谢,就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把它当成秘籍供起来。你要改它,破它,甚至毁掉它。只有当你不再迷信它的时候,才算真正继承了它。”

    江枫重重地点头:“我懂了。”

    当天傍晚,江枫留在江家住下。晚饭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酱萝卜,一碗猪肝瘦肉粥。两人坐在堂屋门前,看夕阳落山。

    “你爷爷……”谭维安忽然开口,“当年也是这样倔的人。他不信什么名师名校,就说一句话:‘菜好不好,舌头说了算。’”

    “我太爷爷?”江枫惊讶,“您认识他?”

    “岂止认识。”老人眯起眼,“他是我在泰丰楼时的师兄。那时候我们都穷,住在后厨打地铺,半夜饿醒了就偷舀一口高汤喝。他教我如何用最少的调料吊出最鲜的味道,我教他怎么把边角料做成招牌菜。后来他走了,说是回乡创业,临走前留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手艺不在纸上,在锅里。’”

    江枫怔住。

    这句话,他曾在自己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过,以为是顿悟所得,没想到竟是祖辈遗言。

    夜深了,虫鸣渐起。江枫躺在客房的竹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那本《江家厨录》上,仿佛镀了一层银。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主动进了厨房,帮谭维安准备早餐。老人没阻止,只递给他一把菜刀:“切葱花,细如发丝。”

    他照做。

    一刀一刀,专注至极。

    谭维安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儿子没一个成器吗?”

    江枫手一顿。

    “不是他们笨,也不是我不想教。”老人叹了口气,“是我太固执了。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他们,他们就能接过去。可他们不想接。他们想去城里打工,想买房子,想过轻松的日子。我不怪他们,时代变了。”

    “那您后悔吗?守了一辈子手艺,最后只剩您一个人。”

    “后悔?”谭维安摇头,“不后悔。我只是遗憾,没能早点明白??传承不是强求,而是吸引。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切葱花,不是因为我逼你,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江枫眼眶发热。

    “所以你走你的路。”谭维安拍拍他肩膀,“不用非得开饭店、赚大钱、成名厨。只要你还在做,还在琢磨,还在进步,那就够了。手艺不会死,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为它浪费时间。”

    七日后,江枫返程。

    这一次,他带回的不只是书和经验,更是一种心境的蜕变。他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执着于“还原”或“超越”。他知道,真正的烹饪,是一场与时间、食材、自我之间的漫长对话。

    回到z市,他没有立刻重启“非正常美食”实验室。而是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清理厨房,重置流程,拆掉所有电子设备,改用手感控温、目测调味、耳听油响。

    他开始尝试做一道全新的菜:**归流肉**。

    灵感来自那锅续了二十年的老卤。他决定也为自己建一锅“生命之汤”??每日用不同部位的猪肉熬骨、炖皮、煮肠、 simmer 肉屑,不断添加新料,保留旧味,让它随时间演化。这锅汤不做售卖,只用于试菜,只为见证“变化”。

    第一版“归流肉”出炉时,赵诚安受邀前来品尝。他咬下一口,眉头微动:“这味道……有点像江爷爷的东坡肘子,又有你自己的影子。”

    “是。”江枫微笑,“它是流动的。今天这样,明天可能就变了。但我相信,只要不停下,总会有一天,它会变成某种独一无二的存在。”

    赵诚安看着他,忽然感慨:“你知道吗?现在很多年轻厨师都在追求米其林、黑珍珠、网红打卡。可你偏偏反着来,躲进车库,像个疯子一样研究一头猪。你说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也许吧。”江枫望着灶火,“但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人活一世,总得有件事,是你愿意为之发疯的。”

    又过了三个月,“非正常美食”的名声悄然传开。没有宣传,没有推广,全靠口耳相传。有人说这里藏着“当代最地道的江湖菜”,有人说是“城市里的隐世食堂”,甚至有外地食客专程飞来,只为尝一口“据说能让眼泪流下来的肉丸汤”。

    江枫始终坚持限量接待,每次只做十份菜,且必须提前一周申请,并附上一段“你为什么想来吃”的文字。他亲自筛选客人,不是为了筛选身份,而是为了筛选诚意。

    某天晚上,一位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登门。她不吃荤,只点了一碗白饭,说想闻闻“小时候的味道”。

    江枫破例为她单独熬了一小锅猪油拌饭,撒上焦葱碎,端上桌时热气腾腾。

    老太太吃了一口,突然老泪纵横:“五十八年了……这是我爸的味道。”

    原来她是谭维安早年在云中食堂时的一位老顾客的女儿。当年她父亲病重,唯一念叨的就是“那家店的猪油拌饭”。如今她终于找到了源头。

    那一晚,江枫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我不是在做饭,我是在缝补记忆。”

    一年后,江卫国病倒的消息传来。

    江枫连夜赶往小镇。赶到医院时,老人已陷入昏迷。病房里,阳珍瑶、安悠悠、江枫父子三人守在一旁,气氛沉重。

    医生说:“脑梗,恢复几率不大。”

    江枫默默走到床前,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粗糙皲裂,布满老茧,却依然有力。

    他低声说:“江爷爷,我做出新的菜了,叫‘归流肉’。您说过的话,我都记着。我没停,也没忘。”

    三天后,谭维安奇迹般苏醒。

    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杀猪了吗?”

    众人哭笑不得。江枫哽咽着点头:“杀了,二花。”

    老人虚弱地笑了笑:“那……晚上做顿饭吧,我想吃蒜泥白肉。”

    当晚,江家厨房灯火通明。江枫主厨,阳珍瑶打下手,安悠悠负责摆盘,连住院刚回来的谭维安也坚持坐在灶边监工。

    那一顿饭,依旧是全猪宴,只不过这一次,菜单上多了一道新菜:**归流肉?初代**。

    谭维安尝了一口,久久未语。

    最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江枫的肩。

    一句话没说。

    但江枫知道,那是认可。

    两年后,“非正常美食”正式更名为“归流厨房”,迁址至一处废弃的老厂房,改建为开放式烹饪空间。这里不仅提供试吃,还开设免费课程,教授年轻人基础刀工、火候控制、食材认知。不收费,不限学历,唯一要求是:必须连续学习满一百天。

    江枫依旧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汤、备料、教学、试菜。他的皮肤因常年油烟熏烤变得粗糙,手指上有数道烫伤疤痕,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某日授课结束,一名学生问他:“老师,您觉得什么叫好厨师?”

    江枫望向窗外暮色中的炊烟,缓缓说道:

    “不是拿奖最多的人,不是开店最大的人,也不是最受追捧的人。

    是一个哪怕全世界都不再需要他做饭,他依然愿意点燃炉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