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美食文》正文 第618章 秦老爷子的收藏
秦淮只用了一秒就接受秦奶奶的建议,表示果然还是爷爷奶奶想得长远,差点就要累死在秦家村的厨房里了。见孙子打消了想在过年累死的可怕想法,秦奶奶开始向秦淮兴致勃勃地介绍清单上的一众人才。小小...秦淮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喉结上下一滚,碗底那点深褐色的汤汁被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连碗沿都舔得锃亮。他搁下碗,纸巾擦了擦嘴角油星,抬头就见秦院长正坐在对面小凳上,手里捏着半截胡萝卜条,慢悠悠嚼着,目光却像两枚温热的铜钱,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淮淮,”秦院长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老式挂钟报时那样准,“你记得落落刚来那年,三岁零七个月,半夜惊厥,高烧到四十度一,浑身抽得像片风里的叶子。”秦淮手一僵,纸巾停在唇边。他当然记得。那天暴雨砸在福利院铁皮屋顶上,像千军万马踏过。他和秦大爷轮流抱着落落冲进虬县人民医院急诊室,护士说“再晚十分钟脑子就烧坏了”,秦院长蹲在走廊塑料椅上,一手攥着缴费单,一手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指甲印陷进肉里都没松劲儿。后来落落退烧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问:“哥哥,我画的太阳,是不是少画了一只眼睛?”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秦院长已经接上了:“她现在画画,还是不爱画眼睛。”厨房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安悠悠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露水气:“秦院长,落落醒了,没哭,自己坐起来了,说想吃糖。”秦院长立刻起身,围裙都没解,抄起案板边一只红漆木盒就往外走,临出门又顿住,回头对秦淮眨眨眼:“淮淮,你陪我去看看?她枕头底下压着你去年送她的那本《昆虫记》,书页翻得卷了边——你猜她为什么专翻第七十八页?”秦淮喉咙发紧。第七十八页是竹节虫的插图,细长,静止,像一根被遗忘在枝头的枯枝。他去年送书时随口说:“落落跟竹节虫一样,看着不动,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刚跨出厨房门槛,身后传来陈惠压低的嗓音:“……等等,秦大爷,您刚才说落落惊厥那年,她是不是还没进福利院?我记得档案上写的是四岁入院……”秦院长脚步没停,只侧过脸,笑纹舒展:“哦,那是她第二次‘入院’。第一次是三个月大,被人裹在旧棉袄里塞进福利院传达室信箱,棉袄口袋里塞了张纸条:‘女,无病,求活’。我打开棉袄,她正睁着眼睛看我,不哭,也不动,就那么躺着,眼睛黑得像两粒浸过水的墨玉。”陈惠猛地噎住。袁善芳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案板上。秦淮却没听见后半句。他满耳都是自己心跳,一下,两下,撞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忽然想起昨夜落落睡熟后,他替她掖被角,指尖无意蹭过她左耳后一道极淡的浅褐色印记——不像胎记,倒像某种极淡的、被反复摩挲过的旧药膏痕迹。他脚步加快,几乎小跑着穿过青砖甬道。冬阳斜照,把福利院新刷的灰白墙染成暖橘色,墙根下几株迟开的腊梅正散着冷香。他推开门时,落落正坐在床沿晃着两条细腿,脚上穿着秦院长亲手纳的虎头棉鞋,鞋尖一对金线绣的虎眼,在光下微微反亮。她看见秦淮,没笑,只是把怀里那本翻烂的《昆虫记》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书脊上。“哥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飞窗台上一只麻雀,“你昨天梦里,有没有听见蝉叫?”秦淮一怔:“现在才一月,哪来的蝉?”落落慢慢翻开第七十八页,手指点在竹节虫复眼位置:“它没听见。它在土里,等十七年。”秦院长这时端着搪瓷缸进来,缸里是温热的红枣枸杞茶,腾着袅袅白气。她把缸塞进落落手里,顺手摸了摸孩子后颈——那里皮肤薄,总比别处凉些。“淮淮,你带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她今早说想看萝卜花。”“萝卜花?”秦淮愣住,“现在哪有萝卜花?”“有啊。”秦院长朝西边菜畦一努嘴,“你挖回来那几棵白萝卜,根须没全断,埋回土里,浇点温水,三天就冒芽。落落说,芽尖上会开出星星一样的小花。”秦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西边那片菜地翻得整整齐齐,新土黝黑湿润,几道浅沟里静静卧着几截带泥的萝卜头——正是他今早亲手挖的。他分明记得自己随手把萝卜头丢在沟边,谁也没动。可此刻,那几截萝卜头已被仔细埋进松软的土里,覆土均匀,还用小石子在每处埋点压了标记,石子排列成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形状。落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仰起脸,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边:“哥哥,你挖萝卜的时候,我看见蚯蚓在帮你松土。”秦淮低头。她左耳后那道浅褐印记,在光线下竟似微微起伏,像一枚将醒未醒的蝶蛹。他喉结滚动,想问什么,却见秦院长已转身走向院门口。那里,许厂长正被大周搀扶着往这边走,老人步履蹒跚,却执意不肯坐轮椅,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许厂长!”秦院长快步迎上去,接过信封时指尖微颤,却仍笑着:“您这信封比去年厚实多了——该不会是把存折直接塞进来了吧?”许厂长喘匀一口气,从内袋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角已磨出毛边。他展开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秦院长,这是我列的捐赠计划。头五年,每年二十万,专供医疗;第六年起,每年三十万,建康复训练室。这儿,”他指指纸末一行加粗的字,“还有个附加条款——等落落满十八岁,我想认她当孙女。”秦院长没接纸,只伸手拢了拢许厂长被风吹乱的银发,声音忽然哑了:“老许,您知道落落为什么总盯着萝卜根看吗?”许厂长摇头。“因为她听懂了萝卜说的话。”秦院长望着西边那片新土,目光沉静如古井,“萝卜说,它埋得再深,只要根须没断,就一定能等到春天破土。落落说,她也要等——等一个答应过她的人,回来兑现一个没写进合同的承诺。”许厂长怔住。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襟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尾皱纹里沁出一点湿亮:“……那人,是淮淮?”秦院长没答,只把那张纸轻轻按回信封,转身招手:“淮淮,来,帮许厂长把这信封,放进功德箱。”功德箱就立在院门内侧,朱漆斑驳,箱盖上“积善之家”四个金字已褪成淡金。秦淮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箱体内部——那里竟不是空的。他微微掀开箱盖一角,瞥见箱底垫着厚厚一层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稚拙字迹,最上面一页写着:“谢谢许爷爷,我画了你家的船,船上有三只海鸥。”落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脚边,仰着小脸,把一颗玻璃弹珠塞进他手心。弹珠冰凉,里面却裹着一缕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哥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尝过生萝卜的味道吗?很辣,但嚼三下,就会回甜。”秦淮把弹珠攥紧。掌心汗意微潮,那点青草气息却固执地钻进鼻腔,一路蔓延至舌尖——真的,有股清冽的甜。他忽然记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天,他偷溜进厨房偷吃刚蒸好的萝卜糕,被秦院长抓个正着。她没收了他手里的糕,却掰开自己碗里那块,挑出中间最软糯的一小块,蘸了蜂蜜塞进他嘴里。“淮淮,”她那时说,“苦的东西要慢慢嚼,甜的东西要细细品。人生没有白吃的萝卜,就像没有白走的路。”那时他不懂。如今掌心弹珠微凉,舌尖余味回甘,他忽然懂了。厨房方向飘来一阵喧闹。陈惠的声音拔高了:“邢育!你往馅儿里打几个鸡蛋?三个?!这是包包子还是做蛋糕?!”紧接着是邢育理直气壮的反驳:“秦院长说了,今天包包子要喜庆!喜庆就得蛋多!”秦院长笑着叹气:“行行行,蛋多好,蛋多好,淮淮小时候最爱吃蛋多的包子——”话音未落,秦淮已攥着弹珠大步流星奔回厨房。他一把掀开蒸笼盖,白雾轰然涌出,氤氲了整个空间。雾气中,他捞起一只胖乎乎的包子,咬开一口——果然,馅儿里金黄流油,蛋香混着萝卜清甜直冲脑门。他咀嚼着,忽然笑出声。那笑声清亮,像冰裂春水,震得蒸笼上的水珠簌簌滚落。落落在门口静静看着,终于弯起嘴角。她踮起脚,悄悄把另一颗弹珠塞进秦淮扔在灶台上的外套口袋——那弹珠里,裹着一小片晒干的腊梅花瓣。秦院长倚在门框上,望着这一幕,慢慢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已泛黄,边角磨损,却是用最工整的小楷誊写的《礼记·礼运》片段:“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她没展开,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纸面,动作轻柔得像抚过婴儿的额头。远处,虬县广播站的喇叭忽然响起,播放着一段断续的老戏曲唱段。戏词模糊不清,唯有锣鼓点铿锵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砖地上,敲在新翻的泥土上,敲在每个人尚未启程的心上。秦淮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手抹了把嘴。他望向窗外,西边菜畦里,几道新土垄在冬阳下泛着微润的光泽,像大地刚刚愈合的、温柔的伤疤。而伤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萌动,静待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