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落在长绣手中的那沓竹纸上，吴秀从长绣手中接过晚报，展开，呈到纱幔前。堂官们屏住了呼吸。宁帝没有立刻说话，纱幔后的影子，似乎朝那晚报倾了半分，正在仔...陈迹脚步未停，只将那馄饨摊上蒸腾的热气扫了一眼，便径直穿过宫墙根下斑驳的晨光。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在初冬寒风里簌簌抖着，像被掐住喉咙却还强咽下最后一声咳。他袖口微扬，露出半截腕骨，皮肉之下筋络隐隐浮动——不是寻常武人那种虬结凸起，倒似熔岩暗涌于地脉，灼热而沉静。身后议论声如潮退去，又被新一波人声推涌上来：“……听说昨夜西市口挂了十七颗人头，全是漕帮香堂的执事！”“不止！通州码头今早收缴铁链三千丈、私铸船钉两万枚，连压舱石都刻着‘韩’字！”“噤声！你当这是茶馆听评书？”陈迹充耳不闻。他数过自己今日心跳——共七百一十二次，比往常慢三十七下。这不是疲乏，而是炉火沉淀后的凝滞，是熔流在经络中缓缓改道，将旧日奔突的力道，一寸寸锻成刃脊般的锋锐。他忽想起乌云昨夜蹲在石桌上舔爪时说的话：“人说猫有九命，可你猜怎么着？它每次死里逃生，都得把魂儿丢一截在老地方。你救白鲤，是不是也想把丢掉的那截魂儿捡回来？”他没答。只摸了摸乌云后颈软毛，指尖触到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在武襄县衙后巷，替她挡下毒针留下的。那时她还是只瘦骨伶仃的野猫，眼底没有光，只有饿极了才泛起的幽绿。午门豁然在前。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木纹，像溃烂的皮肉底下翻出的骨头。陈迹抬步欲入，却见右掖门檐角悬着一盏未熄的琉璃灯，灯罩裂开蛛网状细纹，里头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门环上铜锈泛出青紫。他驻足半息，忽觉左腕内侧灼痛——那里本该有条淡青色斑纹，此刻却浮起一线赤红，如活物般微微搏动。“陈迹。”声音自斜后方传来，不高，却令周遭窃语霎时冻结。吴秀老不知何时立于阶下阴影里，玄色朝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他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折扇，扇骨末端镶着半枚残缺的铜钱，边缘参差，似被人硬生生掰断。陈迹转身，拱手：“吴大人。”吴秀老摇扇极缓，扇面绘着半幅《雪夜访戴图》，画中王徽之乘舟至门不入，只留空舟泊于墨色江心。“你可知为何仁寿宫外，偏要设孝悌碑？”他目光掠过陈迹腰间尚未解下的武襄县佩刀，“碑文不是‘孝悌忠信’四字，而是‘孝悌之极，通于神明’。神明不食香火，只食因果。你昨夜放走的那两个纤夫，一个姓赵，一个姓孙，赵家三代为漕工，孙家祖坟在通州芦苇荡。他们若活着，必在今日申时三刻，于东华门外递血状。”陈迹垂眸：“卑职未放人。”“哦？”吴秀老轻笑，扇尖点向陈迹左腕，“那你腕上这道红痕，可是昨夜用蜂窝煤渣混着朱砂画的镇邪符？”陈迹不动声色缩回袖中。那确是昨夜所画——他不敢用真朱砂，怕引动炉火暴走；也不敢用普通煤渣，怕压不住斑纹反噬。只得将白龙楼密谍送来的三钱‘玄阴炭’碾碎，掺进乌云吐出的半枚猫毛团，再以舌尖血调匀。画完便觉五脏如焚，眼前浮现金鳞乱舞之相，恍惚见白鲤立于冰河之上，发间缠绕黑蛇，蛇瞳里映着宁帝冕旒十二旒。“吴大人既知此术，”陈迹抬眼，“可愿告知，内相昨日批阅的奏章里，第十七份夹页上写的什么？”吴秀老扇子顿住。风穿廊柱，卷起他鬓边一缕灰发。他盯着陈迹看了足足九息，忽将折扇啪地合拢，转身登阶：“申时三刻，东华门。若你去，带上你那把刀——不是佩刀，是埋在武襄县后院梨树下的那一把。刀鞘漆已剥落，柄缠黑绳，绳结打的是‘缚灵扣’。”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宫门暗影。陈迹伫立原地，听见自己耳内血液奔流声陡然加剧，仿佛百十条溪涧同时决堤。他猛地攥紧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七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斑点，排列如北斗，正随心跳明灭。这是从未有过之相。斑纹向来附于皮肉，从不侵入血脉。可此刻，它们正顺着桡动脉向上攀援，像一群归巢的赤蚁，急切奔向心脏。仁寿宫内钟鸣九响。陈迹迈步跨过门槛。脚下青砖沁凉刺骨，却在他鞋底燃起一缕几乎不可察的淡蓝焰苗，旋即湮灭。宫墙高耸，飞檐斗拱投下浓重阴影，将百官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目光扫过人群，看见张拙正低声与刑部侍郎耳语，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珏——那玉珏背面刻着“龚艳十一年通州西仓火”字样；看见户部陈鹿池袖口沾着星点煤灰，正悄悄用指甲刮去；更看见礼部齐浔腰带上悬着一枚青铜铃，铃舌却是纯银所铸，与内相鹰房司密谍腰牌材质相同。梦鸡盘坐于孝悌碑前，双目紧闭，眉心伤口结痂如墨蝶。他面前横着一张松木案，案上铺开漕帮账册残页，纸角焦黑卷曲，显是刚从火场抢出。最上方一页墨迹淋漓：“……韩童十七年，授意纤夫李大锤凿沉‘顺风号’，溺毙商户林守业全家十一口。林守业女，名鲤，时年十六，泅水三里登岸，喉管割裂，失声三月。”陈迹呼吸一滞。白鲤不是林守业之女？那她郡主身份……是伪造？还是宁帝早知其身世，故以和亲为饵，诱陈阁入彀？念头未歇，嘉宁已缓步而出。她今日未着凤冠，仅挽惊鹄髻，一支素银步摇垂落额前，随着步履轻轻颤动，如寒鸦振翅。“陛下有旨。”她声线平直，不带悲喜，“漕帮首逆陈阁，供认不讳，着即押赴菜市口凌迟。其党羽凡涉命案者，斩；贪墨逾千两者，绞；余者流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群臣齐呼万岁。陈迹却盯住嘉宁垂落的步摇——银丝缠绕处，竟嵌着半粒暗红色结晶，形如凝固血珠。他曾在白龙楼密档见过记载：此乃“赤髓晶”，生于极寒地脉深处，百年方凝一粟，唯解烦卫特制玄铁匣可盛放。内相书房暗格里，就锁着三匣此物。“另，”嘉宁顿了顿，目光如针扎向陈迹，“白鲤郡主因涉漕帮伪案，暂押内狱候审。着解烦卫女陈迹，即刻提审。”轰然一声，满殿哗然。张拙脱口而出：“不可！郡主乃宗室血脉，岂能由武职提审？”“有何不可？”嘉宁冷笑，“解烦卫审的是‘伪案’，又非审郡主本人。且陈迹已受封武襄子爵，赐御前行走牙牌——”她忽然抬手，指向陈迹腰间，“请陈子爵，亮牙牌。”陈迹解下牙牌。黄杨木胎，鎏金篆字：“敕赐武襄子爵陈迹，准于宫门落锁后，经西华门入内奏事。”木纹深处，隐约可见七道极细金线，呈螺旋状缠绕牌心——正是斑纹烙印之相！满殿死寂。嘉宁颔首：“带路。”两名内侍上前，却不引向内狱方向，反而折向东廊。廊柱漆色斑驳，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漆，最底层竟是朱砂所绘符箓，线条已褪成淡褐，却仍透出森然镇压之意。陈迹眼角余光瞥见其中一道符尾，赫然与自己腕上红痕走势完全一致。转过第三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此处竟是太液池北岸一片荒芜园囿，枯荷残梗刺破冰面，远处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头不见花苞，唯余黑褐色瘤节，如凝固的血痂。园心孤零零立着一座石亭，亭柱布满爪痕，深达寸许，新鲜如昨。亭内空无一人。唯有石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满清水，水面平静无波。“陈子爵，请验。”嘉宁立于亭外三步，声音冷如冰泉。陈迹缓步上前，俯身看向水面。清水澄澈，倒映出他面容——眉骨略高，眼下青影浓重，唇色淡白。可就在他凝神刹那，水中倒影忽地眨了眨眼。陈迹脊背汗毛倒竖。水中倒影并未开口，只抬起右手，食指蘸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蜕】字迹未干，水面骤起涟漪，倒影五官开始融化，如同被热水浸泡的蜡像。皮肤剥落处露出底下暗金色骨骼，肋骨之间，一百七十盏炉火正熊熊燃烧，焰心各有一枚细小符文旋转不休。最中央那簇火焰里，隐约浮现出白鲤侧脸轮廓，睫毛低垂，唇角微扬。陈迹猛然抬头。亭外嘉宁已不见踪影。唯有寒风卷着枯叶扑入亭中，在他脚边打着旋儿。石桌下，青瓷碗底静静躺着一枚鱼鳞——非金非玉，薄如蝉翼，通体流转幽蓝光泽，鳞心一点朱砂，形如泪滴。他拾起鱼鳞，指尖触到刹那，整条左臂斑纹尽数亮起，灼痛钻心。幻象轰然炸开：他看见白鲤跪在冰窟之中，双手被玄铁链贯穿，链端连着七尊青铜蟾蜍雕像；看见吴秀老将半枚铜钱按入自己后颈，铜钱熔化成液态，顺着脊椎灌入泥丸宫；看见内相站在鹰房司最高处，手中捧着一本无字天书，书页翻动间，所有文字皆化为游动的赤色小鱼……“蜕”字在桌面渐渐晕开，水渍蔓延成一条蜿蜒小径，直通亭后假山。陈迹抬步追去，靴底踩碎冰面，发出清脆裂响。假山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咽喉。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混沌虚无。踏入洞中刹那，寒气如针扎入骨髓。洞壁湿滑，苔藓厚积，却散发出奇异甜腥味，酷似腐烂的蜜桃。陈迹运起炉火护体，热浪逼退寒意，却见前方岩壁上，赫然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每个圆心都嵌着一枚鱼鳞，与他手中这枚一般无二。最深处，一具白骨盘坐于蒲团之上。骨架纤细，颈骨扭曲，显然生前遭受酷刑。白骨怀中抱着一册竹简，简册完好，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琥珀色树脂。陈迹拂去树脂，竹简显露真容：《青山纪·白氏卷》。他展开竹简。第一页写道：“白氏者，林氏遗孤也。父守业，母沈氏，俱殁于通州西仓火。沈氏临终产女，血浸焦土，三日不涸。焦土生莲，莲心藏鳞，鳞化为人形，名鲤。”第二页字迹骤然狂乱：“……非人非妖，亦非鬼魅！乃地脉怨气凝结之精魄，借林氏血脉降世！其喉间天生封印，言则伤人，默则蚀己！欲解此厄，唯以青山七峰地脉为引，采‘蜕’字真意，炼其形，渡其魂！”竹简最后一页，墨迹鲜红如新：“陈迹，若你见此简，说明你已窥见炉火本质。斑纹非功法，乃枷锁；炉火非神通，实为镇压白鲤魂魄之阵眼。每添一盏炉火，便削其一魄。今百七十盏已燃，尚余三魄未封——心魄、命魄、真名魄。速往栖霞峰断龙崖，取我埋剑，斩断锁链！否则冬至子夜，地脉反噬，金陵城下万井喷血，白鲤将化为吞噬山河之祸胎！”陈迹手指剧烈颤抖。洞外忽传钟声，悠长沉闷，整整一百零八响。冬至，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