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正文 577、太子
京城的夜色浓重。集贤街上,打更人提着更鼓扯脖子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一更天,亥时。换做往日,京城应该已经沉寂,可今日的集贤街的与演乐胡同,却比白日更喧腾几分。黑...韩童指尖微微一颤,宣纸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他盯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几行字,喉结上下滑动,却没发出声来。那字迹是内相亲书,笔锋凌厉如刀刻,横竖之间皆带杀气——可最令他心口发紧的,不是字里行间的刑名律令,而是末尾朱砂所点的一枚小印:青螭衔云纹,底下压着“解烦”二字。这印,他只在三年前看过一次。那一年,江南漕粮转运失期三月,饿殍浮于运河之上,宁帝震怒,密谍司奉旨彻查。七位堂主、十二名香主、连同金陵水师副将一并押赴西市斩首。行刑前夜,韩童曾跪在解烦楼外青砖地上整整一个时辰,只为求见内相一面。守门的长绣只递出一张素笺,上面便盖着这方青螭印,笺上无字,唯有一滴干涸的血痕,形如泪痣。他当时以为那是某位堂主临刑前咬破手指所留。后来才知,那是内相用银针刺破指尖,以血代墨,点在空白宣纸上——不为记事,只为示警。此刻这印又出现了,还压在白鲤郡主的名字之上。韩童缓缓抬眼,望向屏风后那个始终未转身的背影。烛火摇曳,将内相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沉默、边缘模糊得如同浸过水的墨迹。他忽然想起冯文正走前最后一句话:“内相从不签契,亦不立誓。他只留印,印落即成铁律,不可更易,不可反悔,不可……讨价还价。”“卑职明白了。”韩童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明日辰时三刻,白鲤郡主将由鹰房司押送至宫城西角门,交由礼部尚书面验身份,随后登车启程,往景朝和亲。”内相这才转过身来。他并未穿蟒袍,只一身素净的靛青直裰,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连玉佩都未挂。可当他抬眸,目光扫过韩童面门时,韩童仍下意识绷紧了下颌骨——那眼神不锐利,却沉得像压了整条运河的淤泥,不动声色,却足以叫人窒息。“你明白的,不是这个。”内相缓步绕过案桌,停在韩童面前半步之距,“你明白的是,本相为何偏要选西角门?为何定要礼部尚书亲验?为何不许她乘凤辇,只准坐一辆青帷油车?”韩童喉头微动,未答。内相忽而伸手,竟轻轻拂去韩童左肩上一粒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极轻,近乎温柔,可韩童脊背却猛地一僵,汗毛倒竖——三十年来,内相从未对任何人做过这般姿态。便是先帝驾崩那日,他亲手扶起跪在灵前的宁帝,也仅是托住肘弯,指节未沾衣料。“西角门,是景朝使团入宫必经之路。”内相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韩童耳中,“礼部尚书,去年刚收了你漕帮三万两‘香火银’,替你遮掩潮州盐引亏空。而青帷油车——”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车辕底下,焊着四枚铜铃。车轮每转一圈,铃响三声。三声,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白鲤在太液池边,为你唱《采莲曲》时,拍手打的节拍。”韩童瞳孔骤缩。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十五年前的夏夜。太液池荷风送凉,白鲤穿着鹅黄襦裙坐在九曲桥栏上晃着双脚,手里捏着一支新折的莲蓬,一边剥莲子一边哼歌。他站在桥下仰头看她,她忽然低头一笑,将一颗饱满的莲子抛下来,正落在他掌心。那时他还不叫韩童,只是个刚混进漕帮的哑巴船工,连名字都是后来自己取的。而她是宁帝最宠爱的幼妹,封号白鲤,因生辰在谷雨,乳名唤作“云岫”。“内相……”韩童声音发紧,“您早知她与我……”“本相不知。”内相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本相只知,你韩童自十八岁起便在崇兴寺后山古井旁埋了一只紫檀匣,匣中三件物事:一枚断簪,半卷残谱,还有一张褪色的婚书草稿——落款是你与她的名字,年月日俱全,只是没盖印。”韩童浑身血液霎时冻结。那口井,他亲手填了三次。第一次填土,第二次浇汞,第三次……他请了三位天机阁的老道士,在井口布下七重镇魂阵。他以为再无人能窥见。“你怕本相毁它?”内相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可你错了。本相留着它,就为等今日。”他转身踱回案前,拿起一枚铜铃,指尖摩挲铃舌:“这铃,是你当年送她的及笄礼。她说铃声清越,听之忘忧。你可知她为何十年未戴?因那年冬至,你在码头为争一处泊位,亲手斩断三艘商船缆绳,致其撞毁,二十七人溺毙。她听见消息,当夜便将铃掷入太液池,再未提起。”韩童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本相不杀她,不囚她,不贬她为庶人。”内相将铜铃放回匣中,合盖,“本相只让她走。走得体面,走得安稳,走得……像从未爱过你。”话音落,窗外忽有风起,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晃,映得内相侧脸明暗不定,宛如庙中泥塑的判官。韩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刀刮石:“卑职斗胆问一句——若她不肯走呢?”内相终于抬眼,烛光在他瞳中跳动,像两簇幽蓝的鬼火:“她会走。”“为何?”“因她昨夜已见过你埋在井底的匣子。”内相淡淡道,“长绣今晨领她去过。她亲手取出断簪,折成两截,扔进了井里。”韩童如遭雷击,踉跄半步,扶住案角才未跌倒。“她还说了一句话。”内相凝视着他惨白的脸,“她说:‘韩童若真记得那年谷雨,就该知道,我最恨的从来不是他杀人,而是他杀人之后,还敢在我面前笑。’”屋内死寂。良久,韩童松开手,整条左臂都在细微颤抖。他慢慢直起身,拱手,行的是下属之礼,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沉:“卑职……遵命。”他转身欲退,内相却唤住他:“等等。”韩童止步。“你右袖口第三颗纽扣松了。”内相指着那处,“出门前,让长绣给你缝好。本相不想明日面圣时,看见一位漕帮帮主,连衣裳都穿不周正。”韩童低头一看,果然。那纽扣线头已散,露出底下一点暗红衬里——是血染的旧痕,他昨夜搏杀时蹭上的,一直未觉。他喉头滚动,终究未言,只默默点头。推门而出时,天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却无霞光,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水的旧棉布。韩童踏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脚步越来越沉。经过西华门时,他忽然驻足,望向远处宫墙根下那一片枯死的梧桐林。去年秋,白鲤曾在那里种下一株新苗,说等树活了,就陪他回一趟潮州,看看他小时候停泊过的那座破码头。如今树死了,根须却还扎在土里,被冻得发黑。他摸了摸袖中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宣纸,指尖触到一行小字——那是内相朱批的批注,写在“白鲤郡主”四字旁:【赐号云岫,永为景朝王妃。钦此。】云岫……云岫。他闭了闭眼,一滴水珠顺着鬓角滑下,不知是露是泪。同一时刻,鹰房司后院。陈迹已换好一身靛青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这是武襄县女的正式公服,左襟绣着一只振翅的海东青,羽尖缀金线。他对着铜镜仔细理好领口,又用湿布擦去眉角一道淡青淤痕——那是昨夜玄蛇临昏厥前甩出的袖风所伤。乌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拎着一只青布包袱。“给你的。”她将包袱塞进他怀里,“里头有干粮、金疮药、三套换洗衣裳,还有……这个。”包袱最上层,静静躺着一枚铜铃。陈迹怔住。“昨儿夜里,长绣让我捎给你的。”乌云歪着头看他,“他说,内相吩咐,若你今早还穿着这身公服进宫,便把铃给你。若你换了旁的衣裳……铃就归他。”陈迹握紧铜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直抵心口。铃舌微动,却未出声——里面被人填了蜡。“他为何给我这个?”陈迹低声问。乌云沉默片刻,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耳后一小块凸起的旧疤:“你师父当年教你怎么听风辨位,是不是总让你先捂住左耳?”陈迹点头。“因为那里,是你最早听见铃声的地方。”乌云收回手,转身走向院门,“走吧。辰时三刻,西角门见。”陈迹攥着铜铃追出去,晨风掀起他袍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柄短刀——刀鞘斑驳,却磨得锃亮。他忽然想起昨夜炉火暴涨时,体内那一百七十盏灯焰齐齐跃动,仿佛在应和某种遥远的召唤。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血脉深处。他加快脚步,穿过晨雾弥漫的宫巷。两侧宫墙高耸,朱漆剥落处露出灰白底色,像陈年旧伤结的痂。偶尔有巡值的禁军走过,甲胄铿锵,却无人多看他一眼。在这座城里,穿公服的人太多,穿青袍的人太多,穿靛青圆领袍、腰悬短刀、耳后带疤的年轻人……也不过是又一个即将被碾进历史尘埃里的名字。可陈迹忽然停步。他抬头,望向远处宫墙之上露出的一角飞檐。檐角悬着一只铜风铃,此时正随风轻响,叮咚,叮咚,叮咚——三声。他数得清楚。而就在这一瞬,他左耳后的旧疤,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像有人用烧红的银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乌云清瘦的背影,正融进渐亮的天光里。风更大了。陈迹攥紧铜铃,迈步向前。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就像白鲤昨夜掷入井中的断簪,就像韩童埋在井底的婚书,就像内相朱批纸上那一滴未干的血。一切早已注定。只是他们,都还在等一个时辰。辰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