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大乐堂内，空空荡荡。平日里热闹至极的教坊司，今日竟连个敢进来瞧热闹的都没有。白鲤静静立在原本该是伶人献艺的戏台中央，依旧穿着那身空荡的蓝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她轻...陈迹脚步未停，只将那馄饨摊蒸腾的热气、短褂汉子压低的议论、红门报童脆亮的嗓音，尽数收进耳中，又一并抛在身后。他未曾回头，却知那声音里裹着惊疑、试探、试探之下的惧意——不是惧他陈迹，而是惧解烦卫女四个字背后悬而未落的铡刀，惧白龙楼里那一盏不灭的灯，惧仁寿宫纱幔后宁帝垂眸时眼底翻涌的寒潮。他穿过午门右掖门时，青石阶上尚存昨夜霜气，鞋底微滑，却稳如磐石。文官袍角扫过门钉，金光一闪，映得他眉宇间沉静如铁。吴秀老立于左掖门侧，袖手不动，目光却似一道细线，自陈迹背脊斜斜缠来，既无赞许，也无诘问，只是量——量他步幅是否偏移半寸，量他呼吸可有滞涩，量他腰背是否挺得过头，像一根绷紧欲断的弓弦。陈迹没有回应。他径直穿过太和门广场，绕过乾清门西角门，踏进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两壁斑驳，青砖缝里钻出枯草，墙头覆着薄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在他肩头，又悄然化去。此处不通车马，唯有内侍与密谍偶行，是宫禁最幽暗的脉络之一。他走得很慢，却一步未错——昨日白龙所言“莫要穿着这一身去陛下面前碍眼”，他听进去了；而今日这身武襄县女的绯红公服，亦非随意挑选。绯色属火，主决断、主刑杀，更主赤诚无伪。他既非纯臣，亦非纯将，是解烦卫女，是奉诏入宫面圣的审案人，而非待审者。衣冠即心印，他须以衣为证，明告九重宫阙：我陈迹，来此非为乞命，亦非为邀功，只为一个“理”字。夹道尽头，是一扇乌漆小门。门楣悬铜铃，纹路古旧，铃舌已锈。陈迹抬手欲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铃声忽响——非他所触，而是自内而鸣，清越三声，如鹤唳云外。门开。门内并非宫室，而是一座敞轩。轩顶高挑，四壁空荡，唯北面设一素案，案上置一鼎青铜香炉，炉中无香，却有青烟袅袅，盘旋如龙。烟气不散，亦不升，只在半尺高处凝成一片淡雾，雾中浮着七枚铜钱，正反各异，排布无序，却隐隐勾连成北斗之形。香炉之后，并无人影。陈迹立定，未行礼，亦未开口。他静静望着那七枚铜钱，忽然想起昨日在胡同口白龙转身离去时，袖角掠过风中，袖口内侧绣着一线银丝，蜿蜒如游龙，末端却断在腕骨三分处，似被利刃削去——那银丝，与眼前铜钱排列的走向，竟分毫不差。“你来了。”声音自香炉后传来，并非从人喉中发出，倒似铜钱共振，嗡嗡震颤，直入耳膜。陈迹颔首：“来了。”“不问我是谁？”那声音含笑。“若该知道，自会知道；若不该知道，问了也是徒劳。”陈迹目光未离铜钱，“况且，能在此处设局之人，必是内相信得过、又信不过的人。信得过，方允其代传机密；信不过，才须借铜钱为障，隔绝声息，掩其真容。”香炉后沉默片刻，继而一声轻叹：“冯文正教得好。”话音落，七枚铜钱齐齐一震，叮然作响，青烟骤散。烟散处，一人缓步而出。他穿一身素麻直裰，未束带，未簪冠，发髻松散，鬓角霜白，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左颊一道浅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皮肉微微翻卷，显是陈年旧伤。他手中无物，袖口空荡，唯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正是韩童昨夜递入内相案头、又由内相亲笔朱批的那张。“韩童已押入内狱，供词初具轮廓。”那人将纸轻轻搁在香炉边沿，“但陈阁供述之中，有一处隐线，内相命我转告你——白鲤郡主，不在福宁庵佛像背后。”陈迹瞳孔微缩：“那她在哪？”“在‘火’里。”那人目光如锥，直刺陈迹双目，“你见过蜂窝煤么？”陈迹点头。“蜂窝煤烧尽，余灰成孔，孔孔相通，看似死寂，实则暗藏余温。白鲤郡主，就在那余温未熄之处。她未被囚，亦未被放，而是……被‘养’着。”“养？”陈迹声音微沉。“对。养在火中，养在光下，养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却无人识得。”那人指尖轻叩香炉，“内相说，你若想见她，不必破门，不必劫狱，只需……点一把火。”陈迹怔住。“不是烧宫，不是焚殿。”那人摇头，“是点一盏灯。一盏能让所有暗影无所遁形的灯。”陈迹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微动：“……解烦楼？”那人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解烦楼顶层，东侧第三扇窗。窗后有一盏琉璃灯，灯芯以千年鲛油浸透，灯罩刻有七十二道‘照影纹’。明日卯时三刻，你若能亲手点亮它，白鲤郡主便会出现在灯影映照的第三块地砖上——那地砖，原是空心的。”陈迹心头剧震。解烦楼顶层，那是内相日常批阅密奏、召见心腹之所，守卫之严，堪比天牢。而那盏琉璃灯……他昨日随白龙入宫时，曾见长绣亲自捧着灯匣走过鹰房司廊下，灯匣上封着三道朱砂符，符纸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分明是镇魂摄魄之用。“为何是我？”陈迹直视对方，“内相手下密谍无数，韩童亲信遍布六部，为何非我不可？”那人笑了，那笑容牵动左颊旧疤，竟显得几分苍凉：“因为只有你，体内炉火已燃一百七十盏，且……斑纹未溃。旁人近灯三丈，便会被照影纹灼瞎双目；而你，炉火越盛，斑纹越稳，反能引灯中残魂共鸣——那灯，本就是为寻道境以上者所设。”陈迹低头，摊开右手。掌心皮肤之下，七条鲜红斑纹正随血脉搏动微微明灭，如活物呼吸。他记得昨夜冲刷血迹时，斑纹颜色比从前更深，边缘更锐，仿佛吸饱了血气，正在悄然蜕变。“还有一事。”那人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印纽雕作螭首，印面无字，唯有一道裂痕贯穿中央，“此印原属白鲤郡主生母，先宁妃。当年宁帝赐下，命其镇守椒房殿西暖阁。后宁妃薨逝，印随殉葬，三年前却于皇陵地宫盗洞中重现，辗转落入陈阁之手。陈阁以此印伪造宁妃遗诏，欲胁迫白鲤认下‘自愿和亲’之名——诏书虽毁，印却留了下来。”陈迹接过玉印，入手冰凉，裂痕处却隐隐发烫。他凝神细看，裂痕并非天然，而是被人以极细金丝嵌补，金丝走势，竟与他体内斑纹走向完全一致。“内相说，”那人声音渐低，几近耳语，“你若真想救她，便别只想着‘破局’。破局者，终被局困。你要做的，是让这局……变成你的局。”话音未落，铜铃再响，三声，清越如初。那人身影已如墨滴入水，缓缓淡去，唯余香炉青烟重聚，七枚铜钱复归原位，纹丝不动。陈迹握紧玉印，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天光已大亮。紫宸殿方向隐约传来钟鸣，九响，肃穆庄重。他抬头望去，晨曦刺破云层，泼洒在太液池粼粼波光之上，碎金万点，灼灼耀目。远处宫墙绵延，朱红如血，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叮咚作响，仿佛整座皇城都在屏息，等待一场大火，或一盏孤灯。他迈步前行，步伐依旧平稳，可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缝隙里，竟有细小火星迸溅而出，倏忽即灭，却留下焦黑一点。那些火星，来自他足底炉火——一百七十盏，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燃烧，熔流奔涌，斑纹鼓胀，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皮肉，化作真实火焰喷薄而出。府右街陈家。乌云蹲在院中石桌一角，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桌面，眼神却盯着院门。大满仍在西厢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大和尚却已醒了，盘坐在东厢门槛上，手里捻着一串乌木念珠，念珠每一颗表面，都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斑纹。乌云忽然竖起耳朵。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迹站在门口，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剪影。他身上绯红公服纤尘不染，发髻一丝不乱，唯有右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仿佛攥着什么滚烫之物。乌云跳下石桌，几步窜到他脚边，仰头：“点着了？”陈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青玉小印静静躺着，裂痕处，一点幽蓝火苗正无声燃烧，如萤，如豆，却稳定得令人心悸。他弯腰，将小印轻轻放在乌云鼻尖前。乌云嗅了嗅，眯起眼：“……熟人味儿。”陈迹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日卯时三刻，解烦楼顶层东侧第三窗。我要点灯。”乌云甩了甩尾巴：“那灯……怕是要烧死不少人。”“不。”陈迹望向紫宸殿方向，目光沉静如渊，“那灯，只烧假面。”此时，慈宁宫焦黑废墟深处，一只枯瘦的手正从瓦砾堆里缓缓探出，五指痉挛，指甲缝里嵌满黑灰。那只手颤抖着，摸索片刻，终于抠出半块烧得扭曲的鎏金匾额残片——依稀可辨“慈宁”二字，而“宁”字最后一捺，被高温熔成一道狰狞的蛇形凸起，正对着初升的太阳，反射出一线刺目的、血般的红光。同一时刻，解烦楼顶层，东侧第三扇窗后。琉璃灯静静矗立。灯罩上七十二道照影纹，在晨光中幽幽流转，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正无声俯视着整座皇城，也正无声，等待着某个人，将指尖，按向那一点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