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婴登基后，项羽并未选择直接登基。毕竟按照流程来说，楚怀王熊心还活着。所以，现在还是秦朝。只不过，由原来的秦二世三年摇身一变，变成了秦三世元年。秦三世元年九月。...清晨五点，天光未明，山雾还沉甸甸地压在青石阶上，像一层半凝的奶浆。林砚趿拉着拖鞋，拎着不锈钢水壶往院门口走，壶底磕在青砖上，哐啷——一声脆响，惊飞了檐角蹲了一宿的灰斑鸠。他呵出一口白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搬家那场仗才歇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可身体里像被塞进了一整袋没晒干的稻谷，又沉又闷，一动就咯吱作响。昨儿下午三点刚把最后一箱泡面搬进厨房储藏间，手机就震起来，是村委老张打来的：“小林啊，镇上文旅办刚来电话，说有批‘历史沉浸式体验团’今天一早要来你这‘云栖山舍’报到，带队的是个姓刘的老师，说提前打过招呼……哎哟我记岔了，不是老师，是‘汉末文化研究会’的特邀顾问！”林砚当时正蹲在灶台边擦油渍，听见“汉末”俩字，手一滑，抹布掉进潲水桶里。他没回话，只含糊应了句“知道了”，挂断后盯着手机屏上自己那张睡眼浮肿的脸看了三秒，然后默默把刚拆封的三包红烧牛肉面塞回纸箱，又从箱底翻出一摞蒙尘的《三国志》平装本——那是他大学时通读过的旧书，页脚卷得像炒蔫的青菜叶，扉页还用蓝墨水写着“建安风骨，非在辞藻，在筋骨”。他没信什么“沉浸式体验团”。这年头，谁还穿曲裾深衣坐牛车来农家乐？可当七点零三分，一辆没有牌照、车身漆成哑青色的厢式中巴缓缓停在“云栖山舍”木牌坊前时，林砚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住了。车门无声滑开。最先下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玄色交领右衽深衣，广袖垂至膝下，腰束素白大带，足蹬翘头履——不是影视城租来的那种硬邦邦的道具，袖口磨出了细密毛边，衣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微光，像经年浸过桐油的苎麻。他肩宽背阔，走路时肩胛骨在薄衣下划出两道沉稳弧线，左手按在腰侧一柄无鞘长剑的剑格上，剑身乌沉，刃口隐有暗纹流转。林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撞上拴马桩。第二人紧随其后，身形壮硕如铁塔，虬髯覆面，眉如刷漆，双目圆睁似铜铃，穿赭色短褐，外罩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发亮，左臂缠着一条褪色红绸，右手提一杆丈八蛇矛——矛尖斜指地面，寒光一点，在雾气里凝而不散。第三人最后下车，身量略矮，但骨架精悍，面如冠玉，耳垂厚实，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却不灼人。他着绛紫襜褕，腰悬环首刀，步履轻捷，落地无声，目光扫过院门、竹篱、晾衣绳上飘着的蓝布衫，最后停在林砚脸上，嘴角微扬，竟似认得他。林砚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那人却先开口，声如清泉击石：“此间主人，可是林先生？”林砚点头，嗓子发紧：“是我。”“在下刘备，字玄德。”那人拱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与二位兄弟，慕名而来。”林砚手一抖，搪瓷缸子里的枸杞茶泼出两滴，落在青砖缝里，洇开两小片暗红。他没听错。刘备。不是“姓刘的老师”。是刘备。他脑中闪过昨夜睡前翻的那本《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年十五，母使行学……”他抬头看刘备——三十出头年纪，眉宇间确有股说不出的温厚劲儿，可那双手，指节粗粝，掌心覆着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褐色泥痕，绝非久居庙堂者该有的样子。“关某，云长。”那虬髯汉子抱拳，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颤，震得林砚耳膜发麻。他目光直勾勾盯住林砚身后那扇半开的柴房门，门缝里露出半截劈好的松木柴——横断面新鲜，木茬雪白，尚有树脂沁出。“张飞，翼德。”第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却没抱拳，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拍向林砚肩膀。林砚本能想躲，可那手快如闪电，已稳稳落在他肩头——力道沉得惊人，却奇异地没让他趔趄，反而像被一根钢柱撑住了脊梁。张飞指尖捻了捻林砚T恤肩线处一块不起眼的补丁，忽而笑道：“林兄这衣裳，补得倒像当年涿郡裁缝老赵的手艺——针脚细密，收线藏得极好。”林砚浑身一僵。他这件灰色纯棉T恤，是昨儿收拾旧物时从大学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的，左肩处确有一块三角形补丁，是他大二时打球撕破后，求隔壁宿舍一个叫赵磊的哥们儿给缝的。那赵磊老家就在河北涿州。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刘备已缓步上前，目光掠过院中那架歪斜的秋千、墙根堆着的空化肥袋（上面印着“云栖山舍·生态种植基地”）、还有晾衣绳上随风轻摆的几件衣服——其中一件蓝布衫，袖口绣着半朵歪扭的梅花，是林砚奶奶留下的遗物，他一直舍不得扔。“林先生这院落，”刘备轻声道，“不似寻常农家，倒像……一处暂寄风尘的驿亭。”林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几位……怎么找到这儿的？”刘备尚未答话，张飞已大步绕到院角那口老井边，俯身探看。井壁青苔湿润，水面平静如镜。他忽然解下腰间皮囊，俯身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滴落，在青砖上砸出几点深痕。“凉，甘，有松脂气。”他抹了把嘴，转身朝林砚扬眉，“比当年涿郡东门外那口‘义井’还清冽三分。”关羽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立在枣树下。那棵老枣树是他下车时便盯住的，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却郁郁葱葱，新抽的嫩叶在微光里泛着鹅黄。他伸出手，极轻地抚过一段树疤——疤纹扭曲，形如一道未愈的箭创。“此树，”他低声道，“年岁不小了。”林砚心头一跳。这枣树，是奶奶亲手栽的，她说树龄比她嫁进林家还早三年。可奶奶去年腊月走的，临终前攥着他手，只反复念叨一句：“砚儿，别砍那棵枣树……树底下埋着东西……”他从未当真。树底下能埋什么？几枚铜钱？半截断剑？可此刻，关羽指尖正停在那道树疤下方三寸处，袍袖微动，仿佛地下真有什么在回应他的触碰。林砚胃里一阵发紧。刘备却已走向厨房方向，脚步顿在灶台前。土灶冷着，锅盖掀开一半，露出底下那只搪瓷盆——里面是昨夜没吃完的酸辣土豆丝，油星凝在表面，几根辣椒段蔫头耷脑。他弯腰，从灶膛余烬里拈起一小块炭，对着天光细看，炭质致密，断面泛青，显然出自本地松木窑烧。“这灶火，”他转头，目光温煦却锐利如钩，“烧得极有章法。火候稳，烟少，余烬不散，是懂薪传之人所垒。”林砚喉头发干。这灶，是他照着网上古法视频垒的，烧了三次才勉强达标。“刘兄谬赞。”他干笑一声，想转移话题，“几位远道而来，先请厅里坐，喝杯热茶？”“不必。”刘备摇头，目光投向院后山径，“听闻此山深处，有一处‘云栖崖’，崖下有洞，洞口藤蔓垂掩，不知可否引路？”林砚愣住。云栖崖？他在这儿住了七年，只听说过“云栖坳”，是个长满野蕨的乱石沟，连羊肠小道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崖、什么洞。“那地方……”他迟疑道，“没人去过。山势陡，没路。”“有路。”关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青砖上，“就在枣树影子最浓时，往西偏北七步，踩第三块青苔最厚的石头，石下有陷。”林砚头皮一炸。他记得。去年暴雨后山体滑坡，他去后山查看，曾见枣树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当时百无聊赖，数过影子边缘的石头——第三块，青苔厚得能掐出水，他踢了一脚，石头竟微微下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缝隙，吓得他赶紧填土盖好，再不敢提。他抬眼看向关羽，对方正望着他，丹凤眼沉静如古井。“关大哥……您怎么知道？”关羽没答，只将手按在环首刀柄上，拇指缓缓摩挲着刀镡上一道细微刻痕——那刻痕，形如新月，边缘却带着钝挫的锯齿，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张飞已大步流星走向柴房，一把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门轴吱呀呻吟，灰尘簌簌落下。他探头进去，只一眼，便朗声大笑：“嘿！果然有家伙事！”林砚冲过去，只见柴房角落，那口他昨儿刚搬进来、准备改造成酒窖的旧樟木箱敞着盖——箱底垫着厚厚一层干稻草，稻草之上，赫然并排放着三样东西：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布满绿锈，却依稀可见云雷纹；一方青玉印，印纽雕作卧虎，印面阴刻二字，朱砂未褪，清晰可辨——“汉寿亭侯”；还有一卷竹简，简册以棕绳捆扎，绳结打得极巧，是双叠活扣，绳头垂落，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林砚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他认得这铜铃。三年前，他在县城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淘来的，铃舌早已脱落，只剩空壳。他随手串在钥匙圈上，后来丢了，再没找过。可它此刻，正静静躺在竹简绳结末端，在柴房昏光里，泛着幽微的铜绿。“这……”他声音嘶哑，“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张飞弯腰，拈起那枚铜铃，凑到鼻下嗅了嗅，忽然笑了：“有松香，有陈年黍酒气，还有……一点点，桃木灰的味道。”他直起身，将铜铃轻轻放回竹简旁，拍了拍林砚肩膀：“林兄，这箱子，你昨儿搬进来时，可曾打开看过？”林砚摇头，心跳如擂鼓：“没……刚卸下车，我就去擦灶台了……”“那就是了。”张飞眨了眨眼，眼中闪动狡黠光芒，“箱盖合着，我们却开了——不是用手，是用这个。”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那动作极轻，可林砚分明看见，他指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水面。刘备这时已走到樟木箱前，俯身，双手捧起那卷竹简。他动作极慢，像捧着初生的婴孩。解开绳结时，指尖拂过那枚铜铃，铃身竟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清越的“叮”。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落瞬间寂静。连山雾都仿佛凝滞了一瞬。林砚看见，竹简展开的刹那，简册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晕，晕光流转，隐约勾勒出山川轮廓——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云栖山地形，可图上多了一条蜿蜒细线，自枣树根部起始，没入后山云雾深处，终点处，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圆。“云栖崖，”刘备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不在山外，而在山中。不在地上，而在……此处。”他指尖，轻轻点在竹简上那个朱砂圆点。林砚顺着那指尖望去——正对着院中那棵老枣树。树影斜斜铺展，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尽头，恰恰覆盖着第三块青苔最厚的石头。他忽然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他手，浑浊的眼里映着窗外的枣树，嘴唇翕动，吐出的不是“别砍树”，而是三个模糊的音节：“……云……栖……印……”原来不是“印”，是“隐”。云栖隐。林砚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柴房门板，震得顶上积灰簌簌落下。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关羽，忽然迈步走向枣树。他没看林砚，也没看刘备，只盯着那道树疤下方三寸，缓缓抽出腰间环首刀。刀未出鞘，可一股凛冽杀气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院中枯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聚向树根。刘备眉头微蹙，却未阻拦。张飞却吹了声悠长口哨，懒洋洋靠在柴房门框上，抱臂而立，目光玩味。关羽单膝跪地，刀鞘尖端，轻轻点在树根裸露的泥土上。“嗤——”一声轻响。不是刀锋入土，而是泥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一股混合着陈年松脂、冷泉与淡淡桃香的气息，缓缓升腾而出。林砚瞳孔骤缩。那气息……他闻过。就在昨夜，他整理奶奶遗物，在一只樟木匣底层，摸到一方褪色锦帕，帕角绣着半朵梅花，帕中裹着三粒干瘪的桃核。他好奇咬开一颗，内里竟渗出清甜汁液，香气与眼前这气味，分毫不差。“林兄。”刘备转过身，目光如古潭深水，“你可愿随我们，走一趟？”林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他想说“不”，可双脚却像被钉在青砖上。他想问“你们到底是谁”，可那答案早已在铜铃的轻响、竹简的金晕、枣树的树疤里，呼之欲出。山雾悄然退去，天光豁然大亮，一缕金芒刺破云层，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那道新裂的树根缝隙上。缝隙深处，幽光浮动，隐约可见石阶向下延伸，阶面平整，凿痕清晰，每一级石棱都泛着温润光泽，绝非近代所为。张飞拍拍林砚肩膀，声音里没了玩笑，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林兄，这山，是你家的山。这树，是你家的树。可这地下的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手中竹简，扫过关羽膝前那道幽深缝隙，最后落回林砚脸上，“是你家祖上，留给你的钥匙。”林砚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球鞋鞋尖。鞋带散了。他慢慢蹲下，手指有些抖，却还是准确地系好了那个蝴蝶结。起身时，他迎上刘备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字音出口，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就在这一瞬——院角那口老井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枚青玉印章的倒影。印面朝上，朱砂二字清晰如血：汉寿亭侯。林砚猛地回头。井边空空如也。关羽已收回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泥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走向院门，脚步沉稳，玄色深衣下摆拂过青砖，留下两道浅淡水痕——那水痕蜿蜒向前，竟与竹简上朱砂所绘的那条细线，严丝合缝。刘备将竹简小心卷起，重新系好，铜铃在绳结末端轻轻摇晃，叮咚一声，余韵悠长。张飞已抄起那柄青铜短剑，掂了掂，笑道：“分量正好。林兄，借你柴房刀架一用？”林砚木然点头。张飞大步流星走向灶台，取下墙上挂着的剁骨刀，也不嫌弃，直接将青铜短剑插进刀架缝隙——剑身入架，严丝合缝，仿佛那刀架，本就是为它而造。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三道身影先后踏入那道树根缝隙。刘备在前，背影挺拔如松；关羽居中，步履沉凝似山；张飞断后，临入隙前，回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竖了竖拇指。缝隙边缘，青苔无声合拢。只余下一小片湿润泥土，和泥土上，三枚清晰的脚印。林砚俯身，指尖拂过第一枚脚印——靴底纹路粗犷，深嵌泥中，形如蟠龙。第二枚，纹路细密如织锦，边缘微翘。第三枚，印痕最浅，却最深——脚尖处，泥土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未绽的花苞。他直起身，望向那棵老枣树。朝阳已攀上树梢，金光穿透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光影晃动间，他忽然发现，树影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他凑近，眯起眼。是四个字，刀工古拙，却力透石肤：云栖隐印。林砚伸手，指尖触到那刻痕凹陷处，冰凉坚硬。就在此时，裤兜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村委老张的未接来电。他下意识按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老张咋咋呼呼的声音：“小林！小林你在吗？快看看镇上文旅办发来的通知！那‘汉末文化研究会’临时变更行程，说他们顾问团队今早根本没出发！车子还在库房趴着呢！你那儿……你那儿真来人了？”林砚握着手机，站在枣树影下，望着那行淡得几乎要消散的刻痕。阳光炽烈，山风微凉。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张叔，人来了。”“不但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枚脚印，扫过灶台刀架上静静伫立的青铜短剑，扫过井口平静如初的水面。“……还把家，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