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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打算看看世界的刘彻
    宣室殿的灯火,在子时三刻后终于捻熄了最后一盏。

    刘彻独自一人,穿着便服,站在空旷的御书房里。

    窗外是长安城沉入寂静的夜,远处隐约能听到巡逻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某种永不疲倦的机械心跳。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更私密的记录。

    那是黑冰台用极短的篇幅,整理出来的、关于刘大海这五年所行之事的陈述。

    不带评价,只是记录。

    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刘彻的手指,从第一行慢慢滑向最后一行。

    这纸很薄,却承载了大汉版图最剧烈的膨胀。

    “元鼎元年,刘大海组建远洋船队。”

    刘彻想起那一天。

    他站在未央宫的高台上,看着那十几艘挂着刘字旗、却造型迥异的庞大船队缓缓驶离渭水码头。

    海风的味道第一次从遥远的东海飘进长安,带着咸腥,也带着征服的气息。

    那时,他心里只有对未知的兴奋和一丝丝不安。

    他没想到,那支船队带走的,是他儿子完全膨胀的野心。

    “同年,船队抵达身毒沿海,以绝对武力,击溃身毒土王联军七万,逼迫五十余位土王臣服,设身毒都督府。”

    “身毒……”

    刘彻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是张骞口中遥远的、遍地黄金与香料的国度,也是整片大陆上从未被统一过的混乱之地。

    部落林立,文明古老却衰败。

    大象与战象在平原上冲锋,却挡不住汉军铁甲舰的蒸汽轰鸣与炮火齐射。

    刘大海没有像对付匈奴那样,用他那套分化融合的文明手段。

    在身毒,他简单粗暴地用了打这个字。

    用大汉的钢铁、火药、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压倒性的工业优势,将身毒的土王们从骨头到血肉彻底打服。

    不需要教他们认字,不需要给他们科举的机会。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大汉的拳头,比他们大象的腿更硬,比他们的神只更灵。

    大汉的铁蹄踏碎了身毒的骄傲。

    然后,用最现代化的管理方式,将那片混乱的土地,直接纳入大汉的行政体系。

    没有迂回,没有妥协,只有冷冰冰的秩序重建。

    “身毒的混乱,是他们的宿命,而我的到来,是为他们提供唯一的解药。”

    刘彻仿佛能听到儿子在某个深夜,对着奏折下的草图,如此平淡地说道。

    接下来的内容,刘彻看了又看。

    “元鼎五年,船队西行,兵不血刃,接收贵霜全境。”

    “贵霜……”

    刘彻这次想起了赫拉奥伊斯,那个曾经的贵霜国王。

    如今顶着安西侯头衔,在贵霜东郡治理着他旧日的子民。

    与身毒的野蛮征服不同,对贵霜,刘大海的手段细腻得多。

    他没有动用大军压境。

    他的船队只是静静地停在阿姆河口,带着成箱的金属工具、成卷的图纸、还有那本《大汉商法》。

    他派赵四海那样的人去和贵霜贵族们谈生意,谈标准,谈规则,谈毁灭性的技术代差。

    他让贵霜人亲眼看到,什么是蒸汽机,什么是标准化生产,什么是汉制的效率。

    他用经济和技术的力量,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

    当贵霜贵族的工匠终于放弃了自己那套粗陋的技艺,开始学习大汉的标准尺规。

    当贵霜的商人发现用武德通宝结算比用黄金更方便。

    当贵霜的军队领到的补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充足、更精准……

    恐惧,便在悄无声息中蔓延。

    那不是对武力的恐惧,而是对落后的恐惧,对被时代抛弃的恐惧。

    于是,他们主动开城,主动交出权力,甚至主动请求大汉派驻官员指导。

    “不战而屈人之兵。”

    孙子兵法里的最高境界,被这逆子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实现。

    他没有打贵霜的军队,他打碎了贵霜人延续千年的根。

    “元鼎五年冬,安息战役。”

    看到这里,刘彻的笔尖顿住了。

    这一页的墨迹比其他地方稍重一些,仿佛记录者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安息,那个曾经与罗马帝国缠斗百年的庞然大物。

    那个在西域商路上与大汉争锋相对数十年的对手。

    刘大海没有用军舰去冲击它的海岸,也没有派遣大军踏入它的腹地。

    而是在安息集结了五十万大军时,使用一场天火,瞬间摧毁了那五十万大军。

    “一战定乾坤。”

    不,甚至不是一战。

    那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安息在棋盘的另一端,自以为看到了所有棋子,殊不知棋盘本身就是刘大海扔下的。

    “沿海途中的一系列小国……”

    刘彻的目光扫过这一行。

    那些不知名的岛国、部落,有的被贸易收入囊中,有的被武力直接占领,成了大汉船队的补给站或前哨。

    它们像一串珍珠,被看不见的线穿起来,构成了大汉西进的跳板。

    刘彻缓缓合上这份记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入,带着长安深秋的凉意。

    他想起这逆子小时候,那个在元朔镇撒欢、对一切都好奇的少年。

    他想起刘大海在朝堂上,用一套套他闻所未闻的理论,一次次颠覆他的认知。

    他想起儿子第一次交出蒸汽机图纸时,那份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上一支野花。

    力量,在刘大海那里,似乎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

    那是工具,是杠杆,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他用技术撬动商业,用商业撬动政治,用政治撬动整个世界。

    温和的,残酷的,精巧的,野蛮的……

    所有手段都被他信手拈来,毫无心理负担。

    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用他那套大汉标准,去覆盖、去重写这个世界原有的规则。

    身毒需要武力征服,因为那里没有秩序。

    贵霜需要技术驯化,因为贵族们害怕落后。

    安息需要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打击,因为它太庞大,需要从内部给它开一刀。

    而这一切,最终都服务于一个目标:让大汉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绝对的中心。

    “这逆子……”

    刘彻低声自语,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做了快三十年的皇帝。

    从登基之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坐拥史无前例的庞大帝国。

    他打匈奴,开河西,通西域,盐铁专营……每一步,都耗尽心力。

    他觉得自己像一艘巨轮的船长,始终要紧紧握着舵轮,生怕一丝风浪就把这艘船带偏。

    他享受权力,也倦怠于权力。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份记录,突然觉得,或许可以放手了。

    不是现在,是将来。

    “等拿下最后那个一统帝国罗马……”

    刘彻的目光投向西方的天际,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阙,看到那片在航海图上被标注为大秦的土地。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保持着统一、强大、并可能对大汉构成威胁的古老帝国。

    它是汉人心目中西方的终极坐标。

    刘彻想,如果刘大海能像拿下身毒、贵霜、安息一样,拿下罗马。

    哪怕只是一场象征性的征服,让整个西方都臣服在大汉的脚下……

    那么,这大汉的江山,这世界的版图,就真正完整了。

    到那时,还有什么需要他这个老皇帝操心的呢?

    “逆子,等你把罗马的元老院变成你学院的分院,等你的蒸汽轮船开到地中海,等你把汉制的脚印留在那片所谓文明的发源地……”

    “朕,就要给你一个惊喜了。”

    一个他筹划了很久,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惊喜。

    他推算过自己的寿命。

    以大汉如今的医疗水平,以他自身保养的精细,他或许还能再活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他已经年过四十,但精力依然旺盛。

    可他累了。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累了。

    他看着帝国的疆域图从河西走廊拓展到身毒,从草原延伸到海洋。

    他知道,这片土地已经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凡人坐在龙椅上,都会感到恐惧和疲惫。

    而刘大海,他仿佛天生就该属于那片无垠的星空和海洋。

    他的目光永远看着远方,他的目标永远是下一座山峰,下一个未知。

    这皇位,这龙椅,这未央宫里沉甸甸的权力,刘彻握了三十年,足够了。

    “朕也想去看看啊……”

    他轻声叹息,那叹息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向往。

    “世界那么大。”

    去看看大漠孤烟的西域尽头,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的火海。

    去看看阿姆河畔的绿洲,在夕阳下是什么颜色。

    去看看安息人说的地中海,是不是真的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出整个天空。

    更想去看看,这逆子一手打造的星辰大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艘能装下整座工坊的蒸汽巨舰,开起来会是什么动静?

    他征服的那些国度,人们是否真的开始学唱汉歌?

    他想卸下龙袍,穿上便服,像个普通的老者,随船队出海,去见识见识儿子征服的世界。

    不需要政务奏章,不需要朝臣的叩拜,不需要在御座上面对那些或敬畏或算计的目光。

    只需要,看着潮起潮落,听着海风呼啸。

    偶尔,或许还能在某个异国的港口,听到人们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赞叹大汉的强大。

    那时,他可以摸着花白的胡子,对身边的人说:“那是我儿子。”

    想到这里,刘彻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温暖而真实。

    他重新回到案前,拿起那支朱笔,但没有在任何奏折上批阅。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纸笺,蘸饱了墨,提笔写下一个字。

    “海”。

    笔锋遒劲,墨迹淋漓。

    他凝视着那个字,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在海上乘风破浪的身影。

    “朕的逆子……”

    “今夜,朕才真正看清了你。”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火。

    黑暗中,他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长安城在沉睡。

    未央宫在沉睡。而遥远的西方,安息的港口上,赵四海的元海工具坊刚刚点亮了第一盏电灯。

    大汉的商船在港口卸下货物,装满香料。

    贵霜东郡的学堂里,孩子们正用大汉的算术,计算着今年的收成。

    身毒的都督府中,新的道路正在铺筑,连接起曾经被分隔的部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向着一个更庞大、更统一、更标准化的世界滑去。

    刘彻笑了一下,转身踏入深沉的黑暗。

    “朕等着。”

    “等着你,打下最后一个罗马,也等着你……接过这把钥匙。”

    龙椅,终究是要有人坐的。

    但坐的人,可以不再是他。

    他为自己安排的结局,是自由的远航。

    而为大汉安排的未来,是一个由他的逆子所铸就的、更加辽阔的王朝。

    今夜,刘彻的叹息声很轻,却无比沉重。

    那里面,装满了权力最后的重量,和父亲第一丝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