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睁开眼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脉之中,斗气如江海奔涌,比起昏迷前何止壮大了十倍。
八星斗尊巅峰,距九星斗尊仅一步之遥。
他怔了一瞬,却没有为此停留——猛地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搜寻。
“小蛮。”
她就在不远处,靠着岩壁,像是睡着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却在看清她的脸时骤然顿住。
那张脸上,裂纹更深了。
他蹲下身,抬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她脸侧,颤了又颤。
他虽然入定了,但是有感觉的。
在最难的时候,是有人渡了他一股力量,帮他稳住了暴动的血脉。
而那股力量传来的瞬间,他胸口那道与小蛮相连的疼痛,便越涌越烈——那是她在替他付出了代价。
她又一次,克制了天性,毫无保留地保护了他。
听到声音,小蛮睁开眼。
“你醒了。”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却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任他抱着,过了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岩壁,谁也没再开口。
日影西斜,岩壁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
萧炎猛地回头,就见一道虚淡的身影立在数丈之外,负手而立,神情淡然——却分明是他萧家先祖,萧玄。
萧炎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下意识想松手,又觉得松手更奇怪,僵在那里,耳尖红透。
萧玄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只是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峦,淡淡道:“醒了就好。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萧炎跟着萧玄走到一处,那道虚淡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站在先祖身后,方才那点窘迫还没散尽。
“你如今的实力,配合天火三玄变,已经可以与寻常半圣一战了。”萧玄没有回头。
萧炎一怔,随即抱拳:“全赖先祖赐予血脉之力。”
“也是你自己争气。不过……血脉之力虽好,却不能滥用。”萧玄的声音沉了几分,“它可以恢复,但每一次燃烧,对身体的负担都不轻。你日后对敌,需心中有数。”
“是。”萧炎恭敬应下。
萧玄望着远处,“这次你能进天墓,是古族选择性的兑现了当年的一些承诺。不代表任何东西,与古族之人相交,要多留个心眼。”
萧炎张了张嘴:“我……”
“当年我陨落,”萧玄打断他,“固然是魂族趁我冲击失败之际出手偷袭。但萧族为何会沦落到后来那等地步——古族在其中,也并非全无干系。”
萧炎对此心知肚明。
“古元此人,我与他相交数百年。当年萧族鼎盛时,两族世代联姻,走动频繁。那时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后来我冲击斗帝失败,魂族趁虚而入。萧族危急时,我曾以秘法向古族求援——古元来迟了。”
萧炎的眉头拧紧,“来迟了?”
“不错。”萧玄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他不应该来。古族那时正与魂族在西北边境对峙,若他抽身来救萧族,古族后方空虚,魂族必定长驱直入。他是古族的族长,他的身后是万千古族族人——换作是我,也会多加考虑。”
但那时的古元,还是来了。
哪怕是来迟了。
他看着萧炎,目光沉静如水:
“所以……我们之间谈不上怨恨。换作我是古元,站在他的位置上,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对古族起怨怼之心,而是想告诉你——远古八族之间,没有永恒的恩义,只有永恒的利益。今日古族对你示好,是因为你有被他们看重的价值;他日你若失势,他们未必会再伸出援手。其中的分寸,你要好好把握。”
萧炎沉默片刻,郑重抱拳:“谨遵先祖教诲。”
此番天墓之行,于他而言收获甚丰。找到了小蛮,找到了先祖,得到了萧族最后的血脉之力,三年之期将至,若无意外,这便是他与先祖萧玄最后一面了。
他以为话已说完,正准备起身告辞。
身后却传来萧玄淡然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那丫头,当年我见过。”
萧炎一愣:“小蛮?”
萧玄望着不远处那道蜷缩的身影,目光有些悠远:“……原来她叫小蛮?”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本名。”萧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她没有名字,小蛮是我给她取的。”
那时他为这个名字斟酌许久——
蛮——是希望她足够强大,足够凶猛,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护住自己。所以他身边的人总觉得小蛮凶残,他却从不劝阻,反而暗自高兴。
他只怕她不够狠。
那时的他太弱小了,根本没有办法保护她,甚至很多次都得她反过来护着他。
她只有够强,才不会被欺负,才不会让他担心。
“这样啊……”萧玄的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时候他正忙于冲击斗帝,与那女子虽有数夜欢愉,却从未过问她的来去,更不曾想过要为她取什么名字。
却不想,这么多年后,会是一个年轻人,为她取了名字,创造了羁绊。
萧炎见他面色不对,心头猛地一紧:“是小蛮怎么了吗?”
在小蛮的事情上,他根本藏不住事,一急,眉宇间便透出几分焦灼。
“她很好。”萧玄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将天墓第三层的能量聚拢过来供她吸收,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回去之后,多吃些丹药,慢慢摄入能量,自会好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只是有件旧事,你或许不知道——”
萧炎刚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萧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蜷缩的身影上,又移开,最终才看向他:
“在萧族还未覆灭之时……说起来,我们俩,有过一段。”
有过一段?
“您……您说什么?”
萧炎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