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道从南到北，全长一百公里出头。若是在蔡丘境内，全程走的都是官道，那即便是十五万大军，估计也只需两个时辰。可这里不是！蚀骨道不但连一米官道都没有，且由于经年累月受妖风的侵蚀，...大夏十三年，元月初三，寅时末。东川城南门缓缓开启，厚重的青铜包铁门轴发出沉闷嘶哑的呻吟，仿佛一头垂死巨兽在寒风中最后的喘息。城门洞内积雪未扫，冻得发青的冰碴子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一队队夏军甲士默然列阵而出，玄铁重铠覆身，肩甲边缘凝着白霜，腰间横刀鞘口未出半寸，却已有杀气如针尖刺破空气——那是久经战阵者才有的静默锋芒。岳锋十万大军并未追击。他们就站在丹雪峰北麓缓坡上，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却无一人喧哗。最前方是七百具高逾三丈的赤铜傀儡，关节处暗纹流转，胸甲中央嵌着一枚枚核桃大小的幽绿晶石，正随呼吸明灭；再往后，则是两千名显阳级武者组成的弓弩方阵，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斜指苍穹，寒光连成一片肃杀之网。楚龙腾立于中军高台，玄色貂裘翻卷如墨云，手按剑柄，目光越过三十里旷野，直落在东川城南门外那支缓缓撤退的夏军身上。他没下令冲锋，也没调遣斥候逼近，只是静静看着，眉宇间似有千钧重担，又似有万顷波澜暗涌。“司丞。”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楚天叙不知何时已登上高台，手中捧着一封未拆的密信，信封以朱砂封口，印着一枚细小却凌厉的鹰隼纹章——那是敖川幕府最高机密的标记。楚龙腾并未回头，只道：“念。”“是。”楚天叙展信，声线平稳如古井无波，“江心凡自烟陵郡急报：改制已成，粮赋增三成，兵役募新丁四万，炼器坊扩至三十六座，‘裂渊弩’量产初成，首批三百具已配前军。另，楚天鸣昨夜亲赴徐宁，与夏鸿密谈两时辰，今晨离城，所携回之物，乃一方青铜鼎模，鼎腹铭文‘镇朔安疆’四字，疑为圣鼎仿铸件。”话音落，风骤停。台下诸将屏息，连远处马匹喷鼻之声都清晰可闻。楚天叙顿了顿，抬眸望向楚龙腾侧脸：“还有一事……穆清鹤昨夜潜入东川司衙地牢，取走一枚冰封三年的残魂玉简。经辨识，内中残存神念，属丹雪峰八人之一，临死前刻下最后一句——‘非人所杀，是时所噬’。”“时……所噬？”楚天河喃喃重复，忽而瞳孔一缩，猛然抬头，“蚀骨道！”楚龙腾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刀，直刺楚天叙双眼：“你信么？”楚天叙毫不避让，声音沉静：“信。血瘴原瘴气收缩之日，蚀骨道妖风亦止；河阳郡诡现身之刻，白风将军踪迹尽消；而今东川城空，十七万夏军撤得干脆利落，竟连一座营寨都不留——若非早知我军必至，何须如此周全？”他抬手，指向远方东川大营方向：“司丞请看，夏军虽退，却未归营。其前锋哨骑散于百里之外，中军列阵于东川大营五里处，后军辎重车辙深陷雪中，却无一辆转向西陲——他们在等。”“等什么？”一名副将忍不住问。“等我们进东川城。”楚天叙缓缓道，“等我们以为胜券在握，以为东川已成囊中之物，以为此战不过一场顺风顺水的巡边之行……然后，等我们真正踏入那片土地。”高台之上，寒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血瘴原的诡怪，在等两虎相斗；蚀骨道的妖风，在等生灵血气沸腾；而夏鸿……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把整支大军，钉死在东川城内的机会。”楚龙腾沉默良久，忽然一笑，竟是极淡、极冷的一笑。“好一个夏鸿。”他抬手，摘下腰间佩剑，随手抛向楚天叙：“传令下去，全军不入东川城。”台下众将一怔。“不入？”楚天河失声，“那……那我们占这七十里地界，图个什么？”“图活命。”楚龙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图不被围歼在城中巷陌之间，图不被那十七尊兽皇级傀儡堵死在四条主街尽头，图不被圣鼎光照之下，沦为任人宰割的活靶子。”他负手而立，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晨光正撕开最后一缕灰云，金芒刺破寒雾，洒在丹雪峰顶积雪之上，灿若熔金。“传令各营：即刻于北宁村旧址筑垒，环形工事，三层拒马，四面箭楼，地下挖通七条暗渠，引雪水灌注地底寒潭；命匠作营连夜赶制‘断时符’三千张，每符需掺入蚀骨道风尘、血瘴原腐叶、河阳郡诡骨粉三味主材；再派三百名显阳境以下精锐，持我亲笔手谕，分赴七藩求援——不是求兵，是求‘时鉴’。”“时鉴？”楚天叙微讶，“七藩之中，唯有临楚郡守鲁馨，藏有半块‘光阴镜’残片，其余皆无此物。”“那就先去临楚。”楚龙腾眸光一闪，“告诉鲁馨，若愿借镜，本帅愿以‘蚀骨道白风将军真名’相换。”此言一出，全场皆震。白风将军之名，乃蚀骨道最大禁忌，连陈仓军中亦无人敢提。传闻其真名一旦出口，便引动风煞反噬，轻则筋脉逆冲，重则魂飞魄散。楚龙腾竟以此为筹码？楚天叙却未显惊色，只深深看了楚龙腾一眼，躬身领命：“遵令。”他转身欲下台，忽又顿住，低声道：“还有一事，尚未禀报……昨夜子时，东川大营方向，有微光一闪，非火非电，似星坠地，又似钟鸣无声。穆清鹤率十二名影卫追踪而去，至今未归。”楚龙腾眸中寒光骤盛，却未言语。良久，他开口，声音已如寒铁铸就：“传我将令——所有显阳级以上将领，即刻入帐。另，命炊事营熬煮‘醒神汤’三百锅，分发全军；再调三百名医官，于北宁村废墟设诊，凡近三日有梦魇、耳鸣、指尖发青者，无论官阶，一律收治。”“是！”数名亲卫齐声应诺，迅速散去。高台之上，唯余楚龙腾与楚天叙二人。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袍狂舞，猎猎如战旗。“你不怕么？”楚龙腾忽然问。楚天叙微微一笑：“怕。但更怕的是，怕得不敢往前走一步。”楚龙腾颔首，抬手拍了拍他肩头：“当年你弃陈仓而投我，父亲说你是赌徒。今日我才懂，你赌的从来不是我赢，而是赌我敢输。”楚天叙眼底微澜一闪，未答。远处，东川城南门彻底关闭。最后一扇门板合拢之际，门缝中忽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如丝如缕，升至半空，竟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一只竖瞳轮廓——瞳仁深处，似有无数细小沙漏倒悬，沙粒正无声坠落。无人看见。除了站在高台上的楚天叙。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缕青烟，手指悄然掐了个诀，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小印，在掌心轻轻一按。印面浮起一层薄薄冰晶，瞬息又化为水汽，蒸腾不见。“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时间流速……而是局部‘凝滞’。”他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初升朝阳。日光愈盛，雪地反光刺目。可就在那刺目光芒最盛之处，他分明看见——东川城上空，云层边缘，正有一圈极淡、极细的涟漪，无声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而石子，早已沉底。……同一时刻，东川大营五里外，夏军中军大帐。晋阳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张皮质地图，其上用朱砂点出七处红斑——正是北宁村、丹雪峰、蚀骨道出口、四曲血廊入口、血瘴原东缘、河阳郡试炼坑、以及……东川城南门地底三百丈处。“第七处，确认无误？”他问。下方岳锋垂首：“确认。地脉波动异常，每隔三刻钟一次，频率与圣鼎共鸣完全一致。且……地底岩层中，发现大量‘时痕’结晶，色泽青灰，触之即碎，碎屑落地三息后，自行湮灭。”晋阳手指轻点第七处红斑，嘴角微扬：“果然。夏鸿布的不是局，是阵。以东川城为阵眼，以十七尊兽皇傀儡为阵枢，以圣鼎为阵心，以血瘴原、蚀骨道、河阳郡三处诡怪复苏为阵引……他要的，从来不是守住东川，而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帐内诸将：“——把楚龙腾的十万大军，永远钉在‘昨日’。”帐内寂静如坟。穆清鹤忽然抬头：“司丞，若真如此，那楚龙腾岂非……已入瓮中？”晋阳摇头：“不。他还没察觉了。”“何以见得？”“因为……”晋阳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圆，“他刚下令，全军不入东川城。”众人一愣。晋阳笑意渐深：“所以，这一战，才真正开始。”他起身，走向帐门，掀帘而出。寒风扑面，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抬头望去——东方天际，朝阳已然跃出山脊，光芒万丈。可就在那万丈光芒笼罩之下，东川城轮廓，却比方才……模糊了一分。像隔着一层薄雾。又像隔着一层……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