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哗…………蚀骨道北侧出口，往东约七八公里的区域，有一片方圆三公里左右的大型湖泊。砰砰砰…………湖泊西侧沿岸，大火滔天，岸边的火光当中，有数千人正拿着铁凿与巨锤疯狂毁坏冰面。...大夏十三年，元月初三，辰时初刻。东川城南门缓缓洞开，十四万夏军列成七纵长阵，旌旗如林，甲胄生寒。铁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仿佛大地在呼吸。城中百姓早已撤离一空，唯余风卷残雪，在空荡的街巷间打着旋儿，掠过紧闭的朱漆门扉与断檐残壁。炊烟断绝，连鸦雀都不肯久留，整座城池静得如同一口封存百年的古井——只是井底，并非死水，而是蛰伏的雷霆。晋阳立于中军帅旗之下，银甲未覆，只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悬青锋，背负一方青铜司丞印匣。他未乘马，亦未登车，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岳锋、周元、蒙易、穆龙河、穆清鹤……十余员统兵大将分列两侧，甲胄铿锵，气息凝实如铁铸。他们不是寻常将领，而是经由圣鼎淬炼、兽皇级傀儡亲授战技、在血原试炼中斩过诡影、于长青谷暴动里镇过民乱的真正精锐。此刻人人沉默，却无一人目光游移——他们知道，今日撤出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枚落子无悔的棋。“司丞！”刘元策马疾驰而来，勒缰停于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触地，“东川大营已清点完毕：粮秣足支三月，箭矢十万斛，火油三百坛，连弩机括三百具，皆按昨夜所令，半数埋于地窖，半数堆于校场，未曾焚毁，亦未掩埋。”晋阳颔首，未言语，只抬手轻拍刘元肩甲。那动作极轻，却让刘元脊背微颤，眼眶一热。“传令各部，”晋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入霜面，清晰贯入每一双耳中，“自即刻起，全军改称‘北朔卫’——东川既让，北朔犹在。我夏军不退寸土，只换阵地。”话音未落，阵中忽有低沉号角声破空而起，非是悲怆，亦非激越，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肃穆。那是圣鼎共鸣之音，自东川大营深处传来，遥遥呼应着帅旗下晋阳腰间印匣的微光。众人皆知——圣鼎未随军出，却仍遥控诸军。它不在东川，却比任何一座城池都更真实地存在着。此时，天边云层骤裂，一线金光刺破铅灰，洒在北朔卫十四万将士的甲胄之上，竟似镀了一层薄薄的熔金。风势突转，由北向南，裹挟着丹雪峰巅未化的雪粒，扑面而来，寒意凛冽，却无人眨眼。“司丞！”穆清鹤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斥候刚回，陈仓幕僚楚天叙，已率三百轻骑自北宁村折返，正沿官道南下，距此不足二十里。其人未着甲，未佩重械，仅携一柄素鞘长剑，两骑捧锦匣，余者皆素衣白马——分明是持节礼使。”晋阳眸光微敛，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来得倒快。”“是否……遣将阻之？”周元低声问。“不必。”晋阳摆手，目光投向远方，“让他来。让他看清——我们撤，是让，不是溃；我们走，是退，不是逃。”话音方落，远处官道尽头，尘雪微扬。三百素衣白马如一道无声的溪流，缓缓淌入视野。当先一人，黄弁白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长剑未出鞘，却自有锋芒暗涌。他未打旗，未鸣锣，只策马缓行，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夏军阵列，最终，稳稳落在晋阳脸上。三百骑至阵前三百步，齐齐勒马。楚天叙翻身下马，双手捧起一枚漆白玉石，高举过顶，朗声道：“敖川幕僚楚天叙，奉临楚郡守、少府君楚龙腾之命，持‘承露玉’为信，求见大夏司丞晋阳！”玉光映日，温润生辉——正是方伯方天清亲赐、可代藩主发令的承露玉。晋阳未动，只侧首朝穆龙河道：“龙河，你去迎。”穆龙河一怔，随即拱手，大步而出。他未披甲，只着黑绸常服，腰挎短刀，步履沉稳如山岳移动。至楚天叙面前，他并未行藩镇之礼，亦未以阶位压人，只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夏军统将穆龙河，代司丞接玉。”楚天叙眼中微光一闪，似有讶然，却未表露，只郑重将承露玉递出。穆龙河双手接过，转身回返，至晋阳身侧，双手奉上。晋阳指尖抚过玉面，触感微凉，内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流转——那是方伯亲手注入的一缕气机，至今未散。“楚先生远来辛苦。”晋阳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请入阵一叙。”楚天叙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天叙此来，非为叙旧，乃为传三语。”“请讲。”“第一语：东川城，楚龙腾收了。”晋阳点头：“已见。”“第二语：临楚郡十万军，止步丹雪峰，不越雷池半步。”“第三语……”楚天叙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夏军将士，声音陡然沉了三分，“临楚郡愿与大夏，共守北朔——凡夏军所至之地，敖川哨骑不入十里；凡夏军所筑营寨，敖川辎重队，三日内必至。”全场寂静。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这哪里是退让？这是结盟。是屈服，是合契。周元瞳孔骤缩，岳锋呼吸一滞，连一向沉稳的蒙易，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敖川，竟愿以藩镇之尊，为夏军后勤之臂？晋阳却笑了。他笑得极淡，极冷，又极深。“楚先生，”他忽然问道，“若我夏军明日便挥师北上，直取烟陵郡呢？”楚天叙面色不变，只轻轻摇头：“司丞明知故问。烟陵郡改制未稳，江心凡尚未得藩主全权，蔡千山虎视眈眈。此时北伐，非但难取寸功，反将敖川置于两面受敌之险——楚龙腾不会允，方伯不会允，连我楚天叙，也不敢代为应承。”“好。”晋阳拊掌，“果然是方伯帐下第一智囊。”他忽而转身，面向全军，朗声道：“传我将令——北朔卫，即刻开拔，目标：赤虎岭！”众人一愣。赤虎岭？那不是长青谷暴动之地，更是陈仓大军溃退后遗下的焦土废墟！瘴气未散，尸骨未收，连最悍勇的猎户都不敢久留！“司丞！”刘元失声，“赤虎岭瘴毒蚀骨，更有血原残诡游荡，岂是大军屯驻之所？”晋阳却已迈步向前，玄袍翻飞，声音如铁石坠地：“正因如此，才最安全。”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陈仓败于蚀骨道，十万人折损近三成，蔡千山怒不可遏，已下令屠尽长青谷七寨以泄愤。谷中百姓十不存一，怨气冲霄，瘴气反被怨煞催逼，浓烈十倍不止——那地方，连劫身境都不敢轻易涉足。”“可我夏军不同。”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拔高：“我夏军有圣鼎为核，有兽皇傀儡为盾，更有——百名精通《祛秽真解》的巫医随军！赤虎岭瘴气再烈，亦不过是我等淬炼军魂的炉火！”话音落处，中军阵后忽有数十道身影缓步而出。皆着靛青短褐，赤足草履，额绘朱砂符纹，手持青铜铃与桃木剑。为首老者须发皆白，却目如寒星，手中铜铃无风自响，叮咚一声，竟压下了整片旷野的风声。“巫医营，听令！”晋阳抬手一指赤虎岭方向，“即刻开赴前线，设‘净秽九坛’，七日之内，我要赤虎岭十里之内，瘴气退散三成！”“遵命！”老者躬身，铃声再响，数十巫医齐齐转身，踏着奇异步法，如一道青色溪流，悄然没入风雪深处。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早有部署。原来那看似孤注一掷的撤退，竟是环环相扣的杀局。赤虎岭，不是避难所，而是磨刀石。不是退路，而是跳板。晋阳回身，望向楚天叙，眼神澄澈如洗：“楚先生，你可知我为何敢让出东川？”楚天叙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天叙愚钝，请司丞明示。”晋阳抬手，指向北方天际线处，那一片被风雪遮蔽的苍茫山影：“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池之间，而在人心之中。”“陈仓溃于蚀骨道，非败于兵，而败于心——蔡千山失了威信，蔡丘失了士气，十万大军，已成惊弓之鸟。而楚龙腾……”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渐深，“他若真想吞并南麓，何须等我让城？他大可趁我军与陈仓鏖战之时，直捣徐宁腹地，一战定乾坤。”“可他没有。”“因为他清楚——他若动手，方伯不会认；他若失信，敖川不会从；他若贪功，穆龙河必反。”“所以他选了最稳妥的路：借我之手，削陈仓之锋，再以盟约为契，坐收渔利。他要的不是一座东川城，而是整个南麓对他的认可——认可他，才是未来真正的方伯。”楚天叙脸色微变，袖中手指悄然收紧。晋阳却不再看他，只仰首望天，风雪扑面，眉睫凝霜：“所以，我让城，是退让，是成全；我屯兵赤虎岭，不是固守，是养晦；我修净秽坛，不是驱瘴，是砺兵。”“待七日后瘴气稍退，我北朔卫将自赤虎岭出发，不攻城，不掠地，只做一事——”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炽热的脸：“——清扫长青谷七寨余孽！缉拿叛首！收拢流民！重建户籍！开设义塾！发放农种！”“我要让整个南麓知道——谁在杀人放火，谁在埋骨抚孤；谁在割地称雄，谁在重建家园！”“楚先生，你回去告诉楚龙腾——东川城，我送他了；可这南麓民心，他抢不走。”风雪愈烈，号角再起，这一次，不再是肃穆，而是铮铮金铁之音，直刺云霄。楚天叙久久伫立，素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晋阳的背影，望着那支沉默开拔、却如熔岩奔涌的北朔卫，望着风雪中渐行渐远的青色巫医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手中那枚承露玉，竟有些烫手。他终于明白，为何方伯会亲赐此玉，为何楚龙腾会亲自点他南下。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见证的。见证一个比敖川更年轻、更锋利、更懂得人心的势力，如何在废墟之上，无声拔剑。三百素衣白马调转马头，缓缓北返。晋阳未送，亦未目送。他只是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雪幕尽头，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腰间印匣之上。匣内，圣鼎虚影悄然浮现，鼎身铭文流转，赫然显出八个古篆：**民心所向，万刃不侵**风雪呼啸，卷起他玄色衣角，猎猎如旗。赤虎岭的方向，隐约传来第一声铜铃清响，叮——如春雷破冻，如晨钟叩关。十四万北朔卫，正踏着风雪，走向那片最黑暗、最凶险、也最丰饶的焦土。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蚀骨道出口。尸横遍野，血浸黄沙。蔡千山立于尸山之巅，玄甲染血，手中长戟斜指苍穹，戟尖一滴血珠，迟迟未坠。他身后，陈仓残军七万余众，甲胄残破，旗帜歪斜，人人面如死灰，连哀鸣都已嘶哑。而在他们对面，丹雪峰下，十万敖川军列阵如铁，旌旗猎猎，无一人喧哗。楚龙腾端坐玄麟马上，白衣胜雪，面容平静如古井。他未下令进攻。只静静看着。看着陈仓的溃，看着蔡千山的怒，看着那柄染血长戟，如何在风中微微震颤。他知道，这一战，陈仓已败。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风雪漫天，天地苍茫。大夏十三年，元月初三，晨。北朔卫启程，赤虎岭燃起第一柱净秽香。而南麓的冬天，还远未结束。它只是，悄然换了一副面孔。——那面孔之下，是熔岩，是雷霆，是无数双在焦土上重新攥紧的、沾满泥雪与血污的手。晋阳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座空城，终有一日，会重新升起属于夏军的旗帜。不是插在城头。而是，种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