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渊是谁？他经手过多少龙国文物，他的眼力、他的渠道、他手里掌握的资料，你拿个假的地图糊弄他？”“不一定糊弄。”赵振国说，“是用真的民国时期的羊皮做底子，做出来的‘假的’。”周振邦没接话。“这份羊皮卷，”赵振国指着桌上那卷泛黄的纸，“记录的是民国三十七年，一批物资和文献的秘密转移记录。数量之大，种类之全，足以让德川家追几十年。但是...”他顿了顿。“三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转移路线，还有几......李萍是国航驻成田机场的常驻联络员，四十出头，短发齐耳，戴一副细框眼镜，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那是她丈夫早年从京城寄来的信物。她没穿制服，只套了件藏青色针织开衫，袖口磨得微微泛白，但整个人干练沉稳，目光扫过赵振国递来的护照时，指尖在“因私普通护照”四个字上停顿了半秒，又迅速滑向签证页——那枚盖在纽约领事馆的出境章旁，还压着一枚淡红色的、几乎看不出轮廓的钢印暗记，像一滴凝固的朱砂。她抬眼，没看赵振国，而是望向小吴。小吴下意识挺直腰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赵振国衣领内侧——那里，一道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胶布边缘正从衬衫领口露出半寸，底下隐约透出一点蓝底白纹的布料质地。李萍的视线只在那处停留了不到一瞬，随即垂眸，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护照纸页边缘，听见细微的沙沙声，才开口：“经济舱只剩连座靠窗，两位要吗？”“要。”赵振国答得干脆。李萍没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打印机“咔哒”一声吐出两张登机牌。她撕下其中一张，指尖在票面背面飞快划了一道极浅的铅笔线，又用拇指抹开，留下一道模糊的灰痕——像一道被风拂过的烟痕。她将登机牌推过去，声音不高不低：“CA926，B12登机口，十分钟后开始登机。走东侧自动扶梯，别乘电梯。”小吴伸手去接，赵振国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自己接过登机牌。他指腹摩挲过那道铅笔痕，仿佛只是随意抚平纸角褶皱，实则已将那道灰痕的走向刻进脑海：三斜一横，是旧时情报站暗语里的“速离勿留”。两人转身离开柜台时，李萍端起手边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目光掠过他们身后三十米外——两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刚从免税店方向折返，脚步略急，额头沁着薄汗，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无果的搜寻。其中一人掏出对讲机，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李萍眼皮都没抬，只把保温杯搁回桌面，杯底与玻璃台面碰出清脆一响。赵振国和小吴顺着东侧扶梯下行，人群裹挟着他们向下流动。扶梯尽头是条笔直通道，两侧玻璃幕墙外，停机坪上数架客机静默伫立，机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银色的光。小吴忍不住侧身瞥了眼赵振国：“姐……不是，李同志她怎么……”“她丈夫姓周，”赵振国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扶梯机械运转的嗡鸣里，“七三年在西双版纳林区搞测绘，失踪前最后上报的坐标，就在澜沧江支流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后来局里查证，那地方根本没测绘点——是假坐标。真正的坐标，刻在他送来的银杏叶耳钉内侧。”小吴喉结一滚，没再问。通道尽头右转，便是B12登机口。候机区人不多，七八个旅客散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有人翻杂志，有人闭目养神。赵振国径直走向最里侧那排空座，却在第三张椅子前停下。椅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东京旅游指南》，书页边角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伸手拿起来，指尖在书脊处一顿——那里贴着一枚米粒大的黑色圆点，不细看只当是墨渍。他不动声色地将书合拢，塞进小吴怀里：“拿着，路上翻翻。”小吴低头，看见书页夹层间露出一角素白宣纸，纸上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着两行字：“鹰嘴崖无崖，银杏叶有根。若见青松影，速赴三号塔台西侧货运通道。”字迹苍劲，力透纸背，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的、缺了一角的铜钱。小吴心头猛跳，攥紧书本的手心渗出薄汗。他不敢抬头，只觉后颈一阵发麻——方才经过通道时，眼角余光分明瞥见左侧玻璃幕墙倒影里，有个穿藏青开衫的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登机广播响起，女声柔和而清晰：“尊敬的旅客，前往北京的CA926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持登机牌的旅客前往B12登机口……”赵振国迈步向前，却在登机口闸机前突然弯腰，佯装系鞋带。小吴立刻会意，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光瞬间遮住双眼。就在这半秒的视线盲区里，赵振国左手探入裤袋，右手在身侧极隐蔽地一扬——一枚黄豆大小的金属圆片自袖口滑出，精准落入闸机下方通风栅格的阴影中。那圆片表面蚀刻着细密螺旋纹，中心嵌着一颗微不可察的赤色晶粒，在幽暗里泛出肉眼难辨的微光。“走。”赵振国直起身，语气如常。两人刷卡通过闸机，踏上廊桥。廊桥玻璃外，一架国航波音707静静停泊，机身上红蓝相间的凤凰标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小吴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赵振国却突然伸手，将他肩头一按。小吴猝不及防，踉跄半步，恰在此时，廊桥连接处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那是液压锁扣自动咬合的声响。赵振国顺势揽住他肩膀，动作熟稔得如同老友搀扶：“腿软？再撑五分钟，上飞机就能歇了。”廊桥内部灯光偏暖，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赵振国一边走，一边用指甲在小吴手背上快速划了三下：短、长、短。小吴浑身一僵，立刻想起局里绝密档案里标注的代号——“三短一长”是紧急撤离信号，“三长一短”是陷阱确认。可这“短长短”……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赵振国侧脸。对方下颌线绷得极紧，瞳孔深处却有一簇幽火在跳动。“别回头。”赵振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盯着前面那扇应急出口门。”小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前方廊桥尽头，那扇标着绿色荧光标识的应急门静静矗立，门边金属框上，一行小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本通道仅供紧急疏散使用，非经许可禁止开启”。就在这时，廊桥突然微微震颤。不是起飞前的引擎预热震动，而是来自下方——某种沉重的金属结构正在缓慢移动。小吴脚底传来细微的、持续的嗡鸣，仿佛整条廊桥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又缓缓放落。他下意识抓住赵振国手臂，指尖触到对方小臂肌肉骤然绷紧，硬如铁石。“来了。”赵振国唇形微动，没发出声音。廊桥与机身的连接处，原本严丝合缝的橡胶密封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薄。缝隙间，一缕淡青色的雾气悄然弥散开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极淡的、类似雨后松针的清冽气息。小吴鼻翼翕动，忽然记起七年前在滇南边境执行任务时，老药农曾指着山涧雾气说过：“这雾有毒，沾肤即麻，入肺便迷，当地人唤它‘青瘴’，唯独松脂可解。”他猛地看向赵振国。对方正抬手，将一枚银光闪闪的松脂胶囊含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胶囊外壳在舌尖碎裂的细微“咔”声，竟盖过了廊桥引擎的轰鸣。“含住，别吞。”赵振国将另一枚胶囊塞进小吴掌心，指尖冰凉，“青瘴三分钟致幻，五分钟瘫软。等雾散，我们才有三分钟窗口。”小吴捏紧胶囊，指节发白。他盯着那扇应急门，看着门把手下方金属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蜿蜒如蛇的划痕——那是赵振国刚才揽他肩膀时，用指甲生生刮出来的。划痕末端，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门框右侧第三颗铆钉。廊桥震颤加剧。应急门上方的绿色荧光标识开始明灭不定，像垂死萤火。小吴感到指尖发麻，视野边缘泛起涟漪状的波纹，仿佛整个世界正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晕染开来。他死死咬住胶囊外壳，苦涩的松脂味在口腔炸开，一股辛辣直冲天灵盖，瞬间刺破混沌。就在这眩晕与清醒撕扯的临界点，赵振国动了。他猛地拽住小吴胳膊，将他狠狠掼向应急门！小吴后背撞上门板，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却听“咔嚓”一声脆响——门框上那颗被指甲划过的铆钉应声崩飞，弹射而出的瞬间，整扇应急门竟向内凹陷半寸！赵振国屈膝顶住门板，双手插入门缝，青筋暴起，低吼一声：“开！”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缓缓向内开启。门外并非想象中的机舱，而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检修通道，墙壁上嵌着昏黄的应急灯，灯管蒙尘，光线惨淡。通道尽头，一架悬挂在钢索上的小型维修吊篮正微微晃荡，篮内空无一人，控制面板却亮着幽绿的光。“跳！”赵振国将小吴推向吊篮。小吴扑入篮中，身体尚未稳住，赵振国已纵身跃入。他反手一扳吊篮侧面的红色拉杆，钢索“嗡”地绷紧，吊篮如离弦之箭，垂直坠向下方漆黑的机腹阴影。失重感攫住全身。小吴胃里翻江倒海，却见赵振国单膝跪在篮底，从内衬口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尖精准刺入吊篮底部一块活动钢板的缝隙。钢板应声弹开，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线路与管道。他迅速抽出三根颜色各异的导线，拇指在导线接口处一捻——火星迸溅，吊篮下坠速度骤然减缓，随即平稳悬停。下方，是波音707巨大的机翼。翼根处，一道暗色舱门悄然滑开，门内伸出一条伸缩梯，无声垂落。赵振国收刀，朝梯子方向一颔首：“走。记住，梯子第三级踏板有松动，踩中间。”小吴点头，抓住梯子向下攀援。指尖触到第三级时，果然感到一丝异样——踏板边缘微微翘起，底下垫着一小块揉皱的锡纸。他踩稳中间位置，身体悬空，正欲继续下降，忽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砸在吊篮底部。他惊惶回头，只见赵振国仍站在吊篮里，仰头望着廊桥方向。廊桥玻璃幕墙上，几个模糊的人影正急速靠近，其中一人举起手臂，腕表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星。赵振国没看那些人。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缓缓刮过右手食指指腹——那里，一道新鲜的、细如发丝的血线正蜿蜒渗出。血珠殷红，在惨淡灯光下，像一粒微小的、燃烧的炭火。小吴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意外划伤。是标记。是信号。是告诉廊桥上那些人：你们追错了方向，真正的盒子，从来就不在行李里，也不在身上——它一直在我指尖的血里，在我刮下的每一道痕迹里，在我故意留下的每一处破绽之中。吊篮开始缓缓上升，载着赵振国，迎向廊桥上那几道疾驰而来的身影。小吴咬紧牙关，抓着梯子向下。机翼边缘，风声骤然凛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见脚下广袤的成田机场跑道在夕阳里铺展，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而远处，一架泛美航空的波音747正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刺向云层深处——那是顾文渊原定要搭乘的航班。原来，从头到尾，他们才是被放出来的饵。而真正的猎物，此刻正悬停在万米高空的某处云层之上，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不过是一份早已失效的胶卷，和一张印着虚假签名的空白委托书。小吴落在伸缩梯底部，双脚踏上冰冷的水泥地面。身后，机翼暗舱门无声合拢。他抬起头，望向天空。晚霞如熔金泼洒，将整片云海染成壮烈的橘红。他摸了摸怀里的《东京旅游指南》，书页间那张素笺上的小楷墨迹，仿佛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鹰嘴崖无崖，银杏叶有根。他迈开脚步，朝着货运区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而坚定的回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一段被岁月掩埋的真相；每一脚落下，都像在叩击一扇尘封多年的大门。门后，不是盒子。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