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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0章 深夜闲谈
    退出御书房,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寒拂过宫道。

    秦承业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向着后宫深处,凤仪宫的方向行去。

    玄色滚金的王爵常服在宫灯下泛着幽暗光泽,远游冠的系带在颈侧轻晃。

    父皇交代的任务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他必须在行动前去见一见。

    凤仪宫,皇后顾清婉的寝宫,灯火通明,却比前朝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暖意。

    作为夏皇的元配发妻,大夏的开国皇后,顾清婉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眉宇间既有母仪天下的雍容,又隐约可见当年伴随夏皇征战四方的飒爽英气。

    只是此刻,她卸去了白日大典时的沉重冠服,只着一身淡紫色常服,倚在软榻上,看着殿中嬉戏的孩童,眼角眉梢尽是柔和。

    “母后”,秦承业在殿门口拱手行礼。大夏宫廷废除了前朝繁复的跪拜之礼,除了极少数大典场合,皆以拱手为敬,更显简洁与彼此尊重的意味。

    “业儿来了?快进来”,顾清婉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招手让他上前。

    殿内除了皇后,还有两人。

    一位是身着鹅黄宫装、明艳大方的少女,正是秦承业同母的姐姐,已定下婚约、不日即将出嫁的昭华公主秦明玉。

    另一位则是个约莫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正拿着个木雕的小马驹跑来跑去,见到秦承业,立刻丢下玩具,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喊:“大哥!大哥!你今日好威风!”。

    这正是皇后高龄产下的幼子,年方四岁的七皇子秦承明。

    因其出生时夏皇基业已固,又是嫡出幼子,备受帝后宠爱,可以说是含着最尊贵的金汤匙出生,无忧无虑。

    秦承业冷硬的心绪被这童稚的呼唤融化了些许。

    他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承明今日在殿外,有没有乖乖的?”。

    “他可乖了,就是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不够用”,秦明玉笑着走过来,亲昵地拍了拍秦承业的肩膀,上下打量,“咱们的吴王殿下,这身气度,是越发不一样了,姐姐以后见了你,是不是也要先行礼?”。

    秦明玉性格爽利,与秦承业姐弟感情甚笃,言语间多是调侃和骄傲,并无隔阂。

    秦承业失笑:“阿姐莫要取笑我,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弟弟”。

    他说着,心中却不由划过一丝复杂,姐姐即将出嫁,离开这座皇宫,日后相见,或许真就多了层君臣礼数。

    皇家亲情,总是缠绕着权力的丝线。

    皇后含笑看着儿女互动,对秦承明招手:“明儿,到母后这里来,让你大哥歇歇”。

    秦承明却赖在秦承业身边,好奇地摸着他腰间的玉佩和香囊,秦承业索性将他抱起,走到皇后榻前的锦墩上坐下。

    秦明玉也挨着坐下,亲自给秦承业斟了杯温热的蜜水。

    四人说笑了一阵,大多是秦明玉和秦承明在说,秦承业耐心听着,偶尔插几句,皇后则微笑着看顾。

    这短暂的温馨时刻,仿佛将外朝的风云、父皇的深沉期许、乃至未来的重重迷雾都暂时隔绝在外。

    秦承业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享受着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然而,皇后终究不只是母亲,她还是大夏的皇后,是秦承业在宫廷中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最清醒的旁观者。

    待秦承明被乳母暂时带下去用些点心,殿内只剩下母子三人时,顾清婉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秦承业,目光温柔却透着洞察一切的明澈。

    “业儿”,她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今日紫宸殿上,你父皇破例在你这般年纪便册封亲王,以‘吴’为号,其意深远。满朝文武,包括你的那些弟弟妹妹们,都看得明白”。

    秦承业心头一紧,收敛了笑容,正色拱手:“儿臣明白,此乃父皇隆恩,亦是重担”。

    “隆恩不假,重担更是真”,顾清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承载着二十多年宫廷风雨的沉淀。

    “你父皇雄才大略,心志如铁,他选定的人,必是经过千般锤炼,认为足以托付江山之人,这份看重,是荣耀,更是……”,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是把你放在了最高的那座山巅。高处风光无限,但寒风也最是凛冽刺骨”。

    秦承业默默听着,母亲的话,比父皇的直言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杯盏,温热的瓷壁却驱不散心头升起的一丝寒意和……虚浮感。

    “中上之资……”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心底隐秘的角落盘旋。

    他自幼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文武功课力求上等,历练事务力求周全。

    可内心深处,他未尝不自知,二弟承泽过目不忘,机敏善辩,政务见解常有惊人之语。

    三弟承昊勇武过人在军务上独特的见解,在年轻将领中声望渐起。

    而他秦承业,似乎样样都不差,却样样都不够拔尖。这份“全”与“稳”,真的是驾驭这个庞大帝国所需要的吗?还是只是父皇平衡之下的一种选择?

    这份心虚,他从未宣之于口,甚至在父皇面前也要竭力掩饰,但知子莫若母。

    皇后似乎看穿了他瞬间的沉默下隐藏的情绪,她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抚慰的力量。

    “业儿”,她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却也更坚定,“帝王之道,未必尽在急智勇力。你父皇看重的,是你的心性,是你的格局,是你这份沉得住气、扛得住事的‘稳’”。

    “大夏这艘巨舰,需要的不仅是扬帆的猛士,更是掌舵的磐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风口浪尖,方显本色”。

    她点到为止,不再深入那敏感而危险的储位话题,转而道:“明日,你便要去探望你外公了吧?”。

    秦承业从翻涌的心绪中挣脱出来,点头:“是,父皇亦有此意,母后明日可要一同前往?”。

    “自然”,皇后颔首,“你外公这次病得不轻,心里最记挂的便是你们,去看看他,老人家也能宽慰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