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几位皇弟也依次前来敬酒,二皇子秦承泽笑容温润,言语恳切,祝贺长兄“实至名归”。
三皇子秦承昊则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直言羡慕王兄能开府建牙,独当一面。
其余皇子皇女亦举止得体,维持着皇室应有的雍容与和睦。
秦承业一一回应,兄友弟恭,场面无可挑剔,只是他与二皇子对视时,彼此眼中那瞬间的平静无波,仿佛深潭映月,不起涟漪却深不见底。
与三皇子碰杯时,对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摇曳的错觉。
宴席持续了近两个时小时,方在夏皇率先离席后,缓缓散去,众人恭送圣驾,随后才陆续退场。
秦承业作为今日主角,自然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刚步出麟德殿,一名身着绛紫色宦官服饰、面容沉静的内侍从便无声无息地靠近,低眉顺眼地道:“吴王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宴后至御书房见驾”。
秦承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有劳通传”。
御书房并非日常议政的紫宸殿,更显幽深肃穆。
此处藏书盈架,墨香隐隐,更多的是各类奏章、地图与沙盘模型,显示出主人务实的风格。
夏皇已换下典礼冠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夏疆域全图前,背对门口,负手而立。
听到通报,他并未转身,只淡淡道:“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秦承业行礼。
“免了”,夏皇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秦承业身上,少了宴席时的帝王威仪,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今日感觉如何?”。
秦承业略一沉吟,谨慎答道:“荣耀加身,如履薄冰,百官道贺,言犹在耳,然儿臣深知,王爵非终点,乃起点,父皇期许,山河之重,儿臣片刻不敢或忘”。
夏皇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指了指旁边的檀木椅:“坐” 。
他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你能如此想,甚好,麟德殿的酒,喝多了容易醉,醉了眼,更醉心”。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今日找你不是闲谈,我们大夏立国二十二年,表面海晏河清,蒸蒸日上,水利道路,超越前代,但朕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
夏皇的目光锐利起来,“朕立国二十余年,疆域也已经不输于历代王朝,虽说现在正是繁花盛景、烈火烹油的时候”。
“但是各地具体是个样子你要亲自去看看,有些东西不是坐在这里看几份报告就能知道的”。
秦承业凝神静听,他知道,这才是父皇真正要对他说的。
“因此”,夏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皇室与监察院将联合组建十几支秘密巡查队,分赴各省”。
“不惊动地方,不预设目标,只带眼睛和耳朵去看、去听” ,他直视秦承业,“朕希望你,加入其中一支”。
这不是商议,是通知,是考验,更是赋予重任。
大夏是个什么样子夏皇其实非常清楚,但是秦承业作为大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这些事情必须要他亲自去看。
秦承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肃然抱拳:“儿臣遵命!愿为父皇耳目,察访四方,摸清大夏的真实情况”。
夏皇点点头,对他干脆的态度表示满意,“你已经封王,开府建牙在即。但未来的担子,远不止治理一地,你必须真正了解这个帝国华丽袍服下的肌理,你想去哪一省?”。
秦承业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幅地图,最终定格在东南沿海。“儿臣想去福建”。
“哦?”夏皇眉梢微挑,“为何是福建?那里可是通商口岸众多,赋税重地,看似繁华”。
“正因其繁华,水才更深”,秦承业冷静分析,“儿臣阅览近年卷宗,听闻福建一带,宗族势力极其庞大,尤以闽南为甚”。
“一族一姓,往往控扼数村乃至数乡,族规有时凌驾于国法之上,隐匿人口,把持地方事务,甚至私设武装”。
“朝廷政令常需与当地大宗族妥协方能推行,此乃朝廷心腹之患,亦是了解地方势力运作的绝佳样本,且福建海贸发达,新旧势力交织,情况复杂,更能锻炼人”。
夏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儿子,确实没有只盯着表面的富庶,而是看到了隐患所在。
“不错,能想到这一层,证明你平日观政并非虚应故事,福建宗族,尾大不掉,历来是朝廷治理难点。好,就准你去福建”。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行秘密,身份绝不能暴露,你们或以游学士子、或以行商身份掩护,朕会派鲁神通随你一同前往”。
秦承业心中一震。
鲁神通!这位曾是朝廷情报系统核心人物,如今虽任禁卫军武术总教头,看似闲职,但其经验、人脉、武功,皆深不可测。
有这位“大夏第一高手”保护兼指导,安全无虞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这无疑是父皇对他此行极度重视,且赋予他极大行动权限和隐性支持的信号。
“鲁师傅经验老道,有他随行,儿臣受益匪浅,亦倍感安心,谢父皇!”,秦承业诚心道。
夏皇“嗯”了一声,又与秦承业商讨了一些细节,诸如如何与巡查队其他成员接头、联络方式、紧急情况处理预案等等。
最后,夏皇似乎想起什么,语气稍缓,说道:“出发之前,去城西别院看看你外公,朕听闻他这次病势颇重,太医署已多次前往,你去看看他”。
“是,儿臣明日便去探望外公”,秦承业躬身应道。
“去吧,仔细准备。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慎行,朕等你回来,告诉朕一个真实的福建”, 夏皇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疆域图,背影如山。
秦承业深深一揖,退出了御书房。
门外,夜空如洗,星河低垂。皇宫的灯火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帷幕。
他刚刚从万众瞩目的册封盛宴中走出,转眼便即将隐入黑暗,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秘密巡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