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哲抬眼瞟了他一下,心中冷笑。不敢碰?你这副做派,这拐弯抹角的打听,心思早已昭然若揭。
无非是见大皇子今日风光册封亲王,二皇子素得文臣某些派系欣赏,自家外孙勇武过人却似乎总差那么一点“名分”,心里那点不甘和期盼又烧起来了。
这老熊,行政是一把好手,搞工程督造也颇有能力,就是在这政治格局的洞察上,有时候显得过于天真,或者说,被亲情和那点虚荣蒙蔽了眼睛。
“分析局势?”,苏明哲抿了口茶,语气平淡,“老熊,我看你是杞人忧天,我大夏的皇位传承,看似有竞争,实则框架早已定下,激烈不到哪里去”。
“陛下早有明言,诸皇子即使无缘大位,只要通过考核,皆可封爵,未来更有机会获封海外疆土,成为一国之主”。
“有自己的军队、臣民,逍遥自在,建功立业,有何不好?你在这里愁什么?难道非得在本土这池水里扑腾?”。
熊宁元叹了口气,搓了搓手:“理是这么个理……可老苏啊,海外终究是蛮荒未开化之地,瘴疠横行,生番遍地,哪里比得上我锦绣大夏本土的繁华安稳?承昊那孩子,也是自小在金陵长大的……”。
“糊涂!”,苏明哲放下茶杯,声音微沉,“陛下的眼光,岂会局限于本土这方天地?他描绘的海外封国,那是要建立一个个新的大夏!”。
“是要将文明之火播撒四方的千秋功业!守着金陵的繁华就算有出息了?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告诫,“我大夏虽未明诏,但骨子里遵循的,仍是‘嫡长子继承制’为核心框架的稳定传承”。
“这是经过历史检验、最能减少内耗、稳固国本的制度,大皇子今日之封,便是此意的最新注脚”。
他看着熊宁元闪烁的眼神,继续道:“陛下制定那套从男爵起步、逐级考核晋升的皇室成员爵位体系,目的是什么?”。
“你我都读过陛下主持新编的史书,前明太祖朱元璋那些分封在外的儿子,后期都成了什么样子?蠹虫!废物!祸害!这才是我大夏要极力避免的!”。
“皇子生而有爵,是保障他们基本生活,但想要更高爵位、更好封地,就得拿出真本事,通过考核”。
“这不光是选拔储君,更是防止皇室出废物的紧箍咒!就算最终只是个男爵,只要安分守己,一世富贵无忧,但也绝无作恶的能力和资本”。
苏明哲的话如同冷水,泼在熊宁元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他张了张嘴:“可是……陛下对诸皇子的才能,想必也各有评判,这最终的抉择……”。
“陛下自有圣断!”,苏明哲挥手打断,语气严厉起来,“老熊,我今日再多说几句”。
“陛下如今仍在不断完善各项制度,刑律、吏治、赋税、爵位、继承……他要的是一个‘以法治国’、‘万世不易’的框架,而不是依赖某个人的英明或某种侥幸”。
“在这个框架里,每个人都有其位置和出路,但一切必须在规矩之内!我最后提醒你一次,莫要动不该动的心思,莫要说不该说的话,更莫要做不该做的事!”。
“否则,任你是开国公爵,是皇子外公,触了逆鳞,便是万劫不复!陛下能给我们富贵尊荣,也能随时收回!想想雷虎!”。
“雷虎?”熊宁元一怔,雷虎是军部主官、镇国公,妥妥的军方第一人。
苏明哲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听闻雷虎前些日子已在悄悄整理军务文书,似有隐退之意”。
“为何?他是聪明人!避嫌!以退为进!结果呢?陛下不但温言挽留,还在军务会议上特意表彰其公忠体国”。
“这才是真正的生存智慧!不争是争,不管才是管!你再看看,大公主秦明玉即将下嫁的是谁?是雷虎的嫡长子雷震!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陛下对雷家的信任和未来的安排!大公主与大皇子可是嫡亲的姐弟!这层关系,你看不清吗?”。
熊宁元听得背后微微冒出冷汗,酒意彻底醒了。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些过于活跃了?私下里和一些旧部、同僚的议论,是不是有些过了界?
当局者迷,被那点外祖父的虚荣和期盼蒙住了眼,险些忘了这大夏天下,究竟是谁在做主,规则又是谁定的。
苏明哲看他脸色变幻,知道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下来,最后点了一句:“老熊,大夏本土辽阔,未来也不可能所有皇子都要远赴海外”。
“朝廷要害,如贵族院、某些荣誉性职务、甚至一部分皇家产业,总需要信得过的皇室成员坐镇”。
“留在本土,只要恪守本分,依循法度,一个亲王的尊荣总是少不了的,关键是要在规矩里!明白吗?”。
熊宁元眼睛终于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对储位的野望之火,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是啊,也不一定会出海,留在本土当个富贵亲王,辅佐朝政(哪怕是象征性的),荣耀家族,又有何不满足?何必去触碰那最危险的禁区?
他长身而起,对着苏明哲郑重地拱了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苏,多谢了!今日之言,熊某铭记于心!”。
苏明哲也起身还礼,淡淡一笑:“你我老兄弟,不必客气,夜已深,我送你出去”。
送走千恩万谢、步履明显轻快了几分的熊宁元,苏明哲站在清冷的小院中,望着满天星斗,嘴角却勾起一丝细微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这老熊,总算还没蠢到家……现在才看明白?大公主都要嫁入雷家了,这风向还不够明显么?陛下最重规矩,也最重亲情与平衡”。
“雷虎自请退步,换来的是陛下更深的信任和未来的稳妥安排。这老家伙若再瞎折腾,不用陛下出手,光是这‘破坏规矩、妄议储位’的帽子扣下来,监察院那帮人就够他喝一壶的”。
“还想什么有的没的……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还真是忘了陛下当年是如何肃清前明、整饬纲纪的铁腕了”。
他摇摇头,背着手慢慢踱回书房。桌上两杯残茶已凉。
大夏的夜晚,宁静之下,规则如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尤其是他们这些站在权力边缘的勋贵。
慎之又慎,方能长久。这简约的府邸,何尝不是一种保护与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