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和从容的行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十几年前,前明末世,此地虽也号称‘涨海声中万国商’,但繁华之下,是多少龌龊?”。
“官吏盘剥,胥吏如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方豪强、宗族势力把持码头、垄断行市,甚至与海盗倭寇暗通款曲,寻常商人百姓想要安稳做点生意,不知要过多少关卡,孝敬多少‘规矩钱’”。
“街面上,欺行霸市、打架斗殴乃至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也时有发生,何来今日这般秩序井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是陛下当年以铁腕扫清东南,将那些盘踞地方、吸食民髓的旧贵族、劣绅、恶霸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又重整吏治,设立治安局专司市面秩序,厘定税则,打击垄断,疏通商路,鼓励海贸”。
“没了那些吸血的蠹虫和挡路的恶虎,商贸才能真正繁荣,百姓才能安心生活。这泉州今日之貌,便是陛下新政在这东南一隅的显影”。
秦承业深深点头,心中对父皇的敬佩又增一层。
鲁神通所言,与他阅读过的卷宗和听过的讲述相互印证。
前明的泉州,或许纸面上的贸易额巨大,但那种繁华是畸形的,建立在层层盘剥和无数小民血泪之上,且极度脆弱,一旦朝廷控制力下降或海疆不靖,瞬间就能被打回原形。
而如今大夏治下的泉州,繁荣更甚,根基却显得扎实稳固得多,因为有相对清明的吏治、有效的管理和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
他们一路行去,刻意穿行了数条主要的商业街,又探访了几处居民坊巷,甚至去城门口看了看新近张贴的官府告示(主要是税则调整、海贸新规和朝廷的一些惠民政策)。
所见所闻,大体令人满意,城市管理井井有条,公共设施,如公共水井、路灯——虽然是简单的油灯,卫生状况良好。
确实如鲁神通和张林所说,大夏的城市规划严禁出现大规模的贫民窟,对于城市贫民和流民,朝廷有专门的“济抚司”负责安置、疏导或提供基本救济、介绍工作,力求将其纳入有序管理,避免形成治安死角和社会隐患。
当然,并非全无瑕疵,秦承业眼尖,也曾瞥见某个巷角有乞丐蜷缩,但很快就有夫役模样的人上前询问,看到某个巡警与相熟店主笑谈时似乎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支烟卷。
听到某处酒楼传出过于喧哗的划拳声略显扰民……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在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都难以完全避免,并未超出正常社会治理可容忍的范畴。
更未触及他们此行秘密巡查的核心目标——地方深层治理问题、吏治腐败、特别是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对基层的控制。
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路过商人,并无处置之权,观察和记录才是首要任务。
逛了大半日,日头偏西,五人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位置不算太显眼的中等客栈住下。
要了一个带套间的上房和两个普通单间,安顿好马车行李。
晚饭后,五人聚在秦承业和鲁神通的套间外厅。
张林总结今日所见,低声道:“秦公子,鲁先生,今日粗看,泉州府城之内,政令通畅,市面繁荣,治安良好,吏治至少表面上看来还算清明,陛下新政在此贯彻得颇为得力” 。
他话锋一转,“然而,我们都知道,城市,尤其是府城、县城,乃朝廷耳目所及、政令直达之处,往往是最光鲜的门面”。
“真正的积弊、真正的豪强、真正的宗族势力根基,多藏在广袤乡村,藏在那些山高皇帝远、胥吏与乡绅共治甚至被乡绅架空的角落”。
秦承业颔首,目光沉静:“你所言极是,城市繁华有序,固然可喜,证明政府的治理还是有效的”。
“但我们此行,不是来看门面的。明日,我们便换个身份,下到乡里去,就以收购茶叶的商人为名吧,泉州茶闻名遐迩,以此为业,合情合理”。
鲁神通擦拭着他那从不离身的一个小巧紫砂壶,闻言抬眼,淡淡道:“乡野之地,规矩未必如城里这般分明,宗族祠堂,有时候比县衙的牌子还管用,都打起精神来”。
王伯安和赵宗明肃然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短刃。
张林道:“泉州府下,以安溪、永春、德化等县茶产最盛,宗族势力也最为盘根错节”。
“我们可先往安溪方向探查,那里丘陵连绵,茶山遍布,村落往往聚族而居,一村一姓者比比皆是,正可窥探端倪”。
计划既定,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秦承业站在窗前,望着泉州城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那灯火绵延,勾勒出城市夜晚依然活跃的轮廓。
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秩序是真实的,是父皇和无数臣工二十年心血铸就的成果。
但正如张林和鲁师傅所言,光鲜之下,必有阴影。
真正的考验,在明日,在那片被茶树覆盖、被宗族法规悄然笼罩的青山绿野之间。
他轻轻合上窗户,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眼神却比在城中漫步时,更加锐利和专注。
表面的太平,有时恰恰是深水微澜的遮掩,泉州之行,此刻才算真正开始触及内核。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泉州城外的官道上,那辆不起眼的“平安车”再次启程,转向了一条通往内陆丘陵地带的二级官道。
路面依旧平整,但宽度缩减至十八米,车流量明显减少,两旁的行道树也更加茂密葱郁。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炊烟的清新气息,与昨日城中的喧嚣繁华截然不同。
马车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驶,丘陵起伏,茶园梯田开始大片出现在视野中,层层叠叠,绿意盎然。
沿途经过的村落,大多能看见整齐的房舍、袅袅的炊烟,以及村口树立的、统一制式的村名牌坊。
约莫两个时小时后,马车拐下官道,驶上一条拓宽夯实的乡村道路,通往一个名叫“陈厝埕”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