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立着青石牌坊,刻着“陈厝埕”三个楷体大字,旁边还竖着一块木牌,写着“民兵巡逻点”、“卫生甲等”等字样。
道路两旁是灌溉沟渠和水田,田间已有农人在劳作。
村中房屋多是白墙灰瓦,排列相对有序,显然经过一定规划,不见杂乱无章的棚户。
王伯安将马车停在村口一片指定的空地上,与赵宗明留在车上接应,顺便观察村口动静。
秦承业、鲁神通、张林三人则下车,步行入村。
他们都换上了更符合乡村环境的粗布衣衫,秦承业还背了个搭裢,张林拎着个样品箱,鲁神通则空着手,一副老管家或老伙计的模样。
三人刚进村不过百余步,还没来得及细看村中建筑,一个穿着半旧但干净的对襟短打、腰间扎着布带、头上裹着布巾的青年男子便从一条巷子里快步走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板结实,眼神带着警惕,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挂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面小小的铜锣和一支短木棍,这是大夏乡村民兵的标志性装备之一。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陈厝埕做什么?”,青年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但官话说得还算清晰。
张林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拱手道:“这位小哥请了。我等是北边来的茶商,姓张,这两位是我的伙伴”。
“听说贵村的茶叶不错,特来考察一番,看看成色,若合适,或许能谈谈收购的生意”,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语气自然。
自称陈阿福的青年民兵仔细打量着三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料子细看都不差,绝非普通农户。
尤其当中那个最年轻的(秦承业),皮肤白皙,气质沉静,虽然努力做出谦和的样子,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底子还是隐隐透出。
旁边那个年长些的(鲁神通),更是气度沉凝,眼神温润却让人不敢小觑,这三人,绝不像寻常行脚商贩。
陈阿福心中警惕未消,问道:“茶商?考察?怎么个考察法?是看了中意,当场就给现钱收吗?” 。
他听说有些大茶商,会直接到村里看货定价,现银交易。
张林笑道:“小哥说笑了,大宗收购,哪有看一次就定的道理?我等今日先来看看茶树长势、茶园管理,再瞧瞧各家各户的毛茶样品,若觉得合适,还得谈谈价钱、交货方式,后续自然会安排人手、车辆前来具体操办” 。
他这话半真半假,后续若真需要掩饰,让皇室关联的商行派人来走个过场也非难事。
陈阿福听了,神色稍缓,但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说道:“那你们今天来得可不巧,今儿个是我们村选村长的日子,全村男丁,除了轮值守村口的,这会儿差不多都聚到祠堂那边去了。乱哄哄的,也没人有空招待你们看茶”。
“选村长?” ,秦承业适时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上前一步,语气好奇,“陈兄,我等远道而来,还从未见过乡村选举村长的场面,不知能否开开眼界,前去观摩一二?保证只安静观看,绝不打扰” 。
他如今扮作年轻商贾子弟,这番好奇倒也算合情合理。
陈阿福立刻摇头,脸上显出为难之色:“这可不行!我们村选村长是大事,按照族……哦不,按照村里的老规矩,选举当天,一般不让外村人,特别是陌生客商进村围观,怕乱了秩序,也怕有闲话” 。
他差点说漏了“族规”,及时改口成了“老规矩”。
张林是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立刻明白关窍所在。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陈阿福,姿态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张崭新的浅绿色纸币,面额十夏元,巧妙地塞进陈阿福手中,压低声音道:“陈小哥行个方便,我等实在是好奇这新鲜事”。
“另外,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想在村里借宿两晚,方便考察,不知陈小哥家中可方便?食宿费用,我们照付”。
陈阿福感觉手中纸币的质感,心头一跳。
十夏元!这可是相当于旧时一两足色白银,购买力极强,能买好些精细粮食或扯好几身结实布料。
他下意识地攥紧,脸上犹豫之色更浓,村长(往往也是族老)确实三令五申,选举日要防着外人,但这十夏元……
张林见他迟疑,知道火候未到,又飞快地抽出五张同样的十夏元,叠在一起,轻轻压在陈阿福掌心,声音更诚恳了些:“陈小哥,这点钱算是我们三人的一点心意,也是接下来几日的饭钱”。
“我们只求个住处,看看选举,绝不多事,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请来的茶商朋友,来谈生意的,如何?”。
六十夏元!厚厚一沓!陈阿福只觉得掌心发烫,心跳都漏了几拍。
他一个普通民兵兼农户,虽然家里日子比前朝好了不知多少,但六十夏元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什么选举日不让外人进村的规矩……看在钱的份上,通融一次应该也无妨吧?何况只是看看,又不多嘴。
他迅速将纸币拢入怀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脸上立刻换上了热情的笑容:“哎呀,张老板太客气了!既然几位是诚心来看茶,又想见识一下我们村里的新鲜事,那就请吧!”。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选举的时候,你们就在外围看看,别往前挤,也别乱说话,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远房表亲,来做茶叶生意的”。
“一定一定!多谢陈小哥通融!”, 张林连连拱手。
秦承业和鲁神通也微笑示意,鲁神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种基层小吏(民兵也算半个)面对“好处”时的反应,他见得多了。
金钱开道,虽不光彩,但在这种秘密查访中,往往是最直接有效的敲门砖。
于是,陈阿福在前引路,三人跟着,向村里走去,陈阿福家在村口不远处,位置很好。
一个半亩大小的规整院落,围墙是夯土包砖,刷着白灰。
院门是结实的木门,门楣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虽已褪色,仍显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