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山捋着胡须,得意地笑道:“张老板过奖了,我们李家坳的茶叶,之所以品质上乘,一是因为水土好,二是因为我们族人团结,齐心协力打理茶园,从不偷工减料”。
秦承业适时开口,语气好奇地问道:“李族长,听闻贵村乃是泉州府有名的单姓村,族中子弟众多,不知平日里,村里的事务,是如何管理的?”。
李万山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侃侃而谈道:“我们李家坳,历来是族长说了算。族中设有族老会,由族中辈分高、威望重的长者组成,村里的大事小情,都由族老会商议决定”。
“至于村长之位,更是世代由李氏子弟担任,从未旁落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们也遵守大夏的律法,村长也是通过选举产生的,不过,村里的人都是李氏子弟,自然会选自己人,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秦承业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说陈厝埕村的宗族操控,还披着一层“程序正义”的外衣,那么李家坳的宗族统治,便是赤裸裸的铁桶江山,而且还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在这里,国家的法度,成了宗族统治的点缀,选举的制度,成了单姓宗族巩固权力的工具。
外姓人在村里,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任由李氏一族摆布。
这,比陈厝埕村的隐性不公,更加可怕。
因为它从根源上,断绝了公平的可能。
就在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争吵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哭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李万山的脸色微微一变,眉头皱了起来。
秦承业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偏厅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晰,年轻女子的哭声中夹杂着哀求:
“族长开恩啊!我男人只是说了句公道话,不该被打啊!”。
李万山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迅速朝身边一个中年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偏厅,片刻后,外面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李万山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蔼的笑容:“让几位贵客见笑了,村里有些不懂事的妇人,整日里吵吵闹闹的”。
秦承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却故作随意地问道:“李族长,方才那位妇人似乎有什么冤情?”。
“哪有什么冤情!”,李万山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是些家务事。我们李家坳规矩严,族人若有犯错,自有族规处置,这也都是为了族中子弟好,免得他们走上歪路”。
赵宗明在一旁接话道:“李族长治村有方,难怪李家坳能如此兴旺,只是不知,这族规都是些什么内容?”。
李万山捋着胡须,颇为自得:“无非是忠孝仁义、尊老爱幼、勤劳节俭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若有族人违背,轻则罚跪祠堂,重则杖责示众,这些年下来,族中子弟都守规矩,村里也太平得很”。
秦承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大夏立国之初,皇帝便下令废除一切私刑私法,明确律法统归官府。
福建归附大夏已十多年,竟然还有村落公然施行族规私刑,这已不是简单的宗族问题,而是公然对抗朝廷法度!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李万山周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几人谈茶论价,仿佛真的只是普通茶商。
张林展现出高超的谈判技巧,最终以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敲定了一笔三百斤茶叶的订单。
“李族长,这批春茶我们要得急,不知何时可以交货?”,张林问道。
李万山笑道:“三天之内,必定备齐!我们李家坳的茶园都是族中统一管理,采摘、炒制都有专人负责,效率极高”。
秦承业心中冷笑:统一管理?怕不是垄断剥削吧?
谈妥生意后,李万山热情邀请四人赴宴,被秦承业以“还要赶路考察其他茶园”为由婉拒。
出了村子,五人登上停在林中的马车。王伯安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离李家坳。
待马车行出一段距离,确认四下无人后,王伯安才压低声音道:“公子,这个村子问题很大”。
“怎么说?”,秦承业问道。
“刚才在村里,我借口如厕,与一个在茶棚歇脚的老汉聊了几句”,王伯安道,“那个哭泣的女子,她男人因为在族老会上说了句‘茶叶价钱该听听茶农的意思’,就被以‘挑拨族内关系’的罪名,当众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秦承业的眉头紧紧皱起:“大夏取得福建都十多年了,怎么还有这样的族法存在?”。
“是啊,我大夏律法严明,皇帝登基后第一道大令就是“收天下刑狱之权归于官府”,明确废除宗族私刑、村规族法,所有司法权力收归朝廷”。
“这些年来,各地虽然偶有反复,但在福建这样的归附已久之地,公然施行族规私刑实属罕见”,王伯安也赞同道。
他们监察院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事情,但是这样公然违背律法的事情还是不多。
“这些不足为奇”,鲁神通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虽然陛下下令扫除了大部分的牛鬼蛇神,但陛下不可能把所有的黑暗全部扫除”。
“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尤其在福建、广东这些地方,数百年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拔除的”。
说完叹了一口气,“陛下还是太心善了,这些人应该全部送去做苦役的!”。
秦承业点点头,知道鲁神通说的是实情,太祖皇帝推行新政,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当时可是杀得人头滚滚。
那些没有被杀的,大多数都送到了苦役营,但是漏网之鱼还是不少,大夏不可能把没有罪恶的人也一起抓了。
王伯安又道:“还有一件事,这个村子所有的茶叶都被那个族长垄断了,茶园名义上是族产,实则由李万山和几个族老把持”。
“茶农辛苦劳作,所得不过勉强糊口,茶叶的收购价、出售价都是族长在定,其中的利润都被族长和族老们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