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习惯于将自己的回忆美化。
许久没见过的朋友、逝去的家人，都会在回忆中显得格外美好。
可他站在我面前，就和我无数次回想起的一样……
这个人的形象在我脑海中无偏无颇，他本就是一个如此温暖又令人安心的存在，仅仅站在他身边，就驱散了我全部不安与彷徨。
真的是格雷，他竟然回来了，直到现在我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格雷，你刚刚在看什么？”我轻声问道，像是怕惊扰了梦境。
在我进入房间前，格雷一直望着窗外出神。
是什么吸引了他？
格雷眨眨眼，夕阳为他打上光晕，柔和了半边脸庞。
“用双眼亲自看到的阳光，和在别人的记忆里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有点忘乎所以了。”
他脸上盈着笑意，浅色的眼瞳也微微眯起，“亲眼看到的你，也要可爱许多，在加西亚的视角中，你总是一副在忍耐着悲伤的表情啊。”
加西亚……！
我一惊，像是大脑刚开始正常运作一般，才想起另一个人，急切道，“加西亚呢？他不会……？”
“别担心，他在里面休息呢。”
格雷算了算，“他的灵魂受损太严重了，按奥斯瓦德当年的伤势来算，他至少也得花个五六年才能醒来。”
“「里面」？哪里面？”
“我身体里面。”
“……诶？”
对啊，加西亚曾经说过，格雷的身体已经回天乏术了……
我麻木的大脑终于开始转动，疑问一口气全都涌了上来：
“所以你现在用的是加西亚的身体吗？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他体内？
伏恩说塔只能有一个主人，现在的你还能控制魔塔吗？”
格雷如果可以控制塔，就能弥补回雪狼好不容易撕开的魔塔的唯一裂口，接下来我们与睡莲的战斗……就多了一张隐藏的王牌。
“……”
格雷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像拍小猫一样拍拍我的头，他做这个动作早就顺手了，“伊妮特，你的精神太紧绷了，时不时也试试放松一会吧。”
放松不下来的……
在杀死雪狼之前，我永远放松不下来。
一朵厚重的乌云逐渐挡住了最后一点夕阳，格雷失去了暖和的阳光，就随意挥挥手，千里之外的云彩瞬间烟飞云散，阳光再次照进屋内。
我问得太多，他先解答了较为简单的最后一个问题：
“魔塔主的位置上同时只能存在一个人，加西亚存在的时候，他的魔力更充裕，塔不会认可我，也不会帮助我……
但他昏过去之后，我就是唯一的魔塔主。”
！！！
「王牌」有了。
看到我的表情，格雷纳闷道，“你怎么还这么开心啊……我的魔力只有加西亚的九分之一哦，只有在魔塔中，我才是无敌的。”
我回道，“在魔塔中无敌就够了。”
毕竟只要他还能操纵塔，就能捣毁雪狼最重要的一条阴谋……
需要解释给我听的事太多，格雷娓娓道来：
“就像坦塔罗斯那样，灵魂是无法单独死去的，肉体消亡后，我只能又回到这具身体中。
这些年里，我的意识时不时会恢复一阵子，但是很模糊，也无法掌控身体的主权。
直到两个月前，加西亚在与魔物作战时受了不轻的伤，必须陷入沉眠，修养灵魂，但魔塔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失去主人，所以我才再次接管了身体……”
他笑了笑，无奈道，“我自己的灵魂也才刚刚从雪狼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真是太及时了。”
「再次接管」……
格雷说得就好像，这具身体原本就属于他一样。
“这是什么表情？”他抬手就轻轻掐住我的脸颊，似乎有点不满，“才活了十几年的小家伙，你为什么总是忧心忡忡的？”
“你回来了，我好开心，但是……”我抿抿嘴唇，“但等加西亚醒了，你是不是又要……”
……又要消失了。
原来他只是短暂地借用加西亚的身体，帮忙治理魔塔而已。
他还会再离开的。
“等他醒了，我当然要把这具身体还给他啊。”
格雷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这破魔塔主谁爱当谁当，我是再也不想干这些……等等，你怎么又掉眼泪了？”
“呜呜……我还不如没发现你不是加西亚……”
“？”
在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格雷终于明白了我的想法，他一愣，随即开始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我都快伤心死了，这个人竟然还笑得出来，太过分了……
“想什么呢？我能造出上一具名为「格雷」的肉身，当然也能再制造新的，只是要花费很长时间罢了。”
……嗯？
我停下抽泣，迷茫了一会。
“等等……这是能随便造的东西吗？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自己重新造一个啊？”
加西亚骗了我？
不对，他从没对我撒过谎，更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撒谎……
他是真的觉得格雷无法再拥有自己的身体了。
“因为魔力不够啊，修复灵魂的时候，魔力一直都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哪里有那个精力去造一副新身体……不然我早就来见你了。”
格雷在沙发上入座，姿态懒洋洋的，像是随时能睡着，加西亚却总是坐得板正，这两个人的每一处细节都天差地别。
同一个灵魂怎么能差这么多……
他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来坐下说话，我现在还在修养呢，可没你那么活蹦乱跳的。”
我连忙听话地凑过去，说道，“可加西亚说，你再也不能从他身体中独立出来了……”
格雷和加西亚是十多年前才一分为二的，按理说，这两人的知识储量应该是相同的，不会存在「一方比另一方掌握的法术要多」这种情况才对……
听到我的话后，格雷也显得有点疑惑。
“什么独立不独立的，这原本就是我的身体，想从中拆解重塑出来一个新的分身，在塔的帮助下，难道还不是易如反掌——”
说着说着，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眨眨眼：
“难道他认为自己才是主人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