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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唐锦绣》正文 第二三二四章 打上门来
    房俊与李勣对视一眼,便抬脚走进值房,来到李勣面前相对而坐。李勣一手执壶给他斟茶,另一手则从门边摆了摆,书吏微微躬身退出值房,将门虚掩。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房俊挑眉:“不知英公有何赐教?”...殿内茶香未散,窗外湄南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如丝如缕,仿佛一条银线缠绕着初生的蒋国。房小妹垂眸抿了一口清茶,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似有节奏,又似无心。她知道,方才那一番话,已如春雨入土,在诸人心中悄然生根——不是权谋的伏笔,而是实打实的根基。她不必争功,却也不能藏拙;不必揽权,却必须立信。这“第一个五年计划”既已落地,便不能再是纸上的宏图,而要化作田埂上的犁沟、码头边的夯土、县学里新砌的砖墙。李恽见众人神色渐定,便抬手示意娄师德将案头一份薄册取来,亲手递与薛元超:“这是王后亲拟的《农事安民三策》初稿,国相且先过目。”薛元超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字迹清隽有力,非是闺阁脂粉之气,倒似书院讲经堂上老先生批注经卷的笔意。开篇即言:“安民之本,在于有地可耕、有粮可食、有屋可居。然今之蒋国,地广而人稀,人至而地荒,故须以‘分、教、保’三字为纲:分者,分田授产,明户籍、立契券、设田正;教者,教以时令、授以农器、传以稻法;保者,保其身、保其种、保其收——设乡亭义仓,丰年积谷三成,歉年平粜赈济;设农医署,专治瘴疠虫毒,凡垦荒百亩以上者,赐青蒿膏一剂、驱瘴药三帖;设巡田吏,每月巡查,防土著侵扰、防盗匪劫掠、防豪强兼并。”他读至此处,不由抬头,目光灼灼望向房小妹:“王后此策,非止务农,实乃立国之基石!分田授产,则百姓知所归依;教以实技,则愚者亦可自立;保其身命收成,则人心不摇、流民不散。此三策若行,不出三年,湄南河两岸必成膏腴之地,十万移民可安,百万新丁可育!”崔先意亦凑近细看,越看越惊,忍不住抚掌:“妙极!更妙在‘设田正’一职——不委于世家宿吏,而由河北来户推举乡老五人共议,再经县衙备案,三年一换,轮值主理。如此既避贪墨,又固乡谊;既防官府擅断,又免豪强私占。此制若行,田亩之讼必锐减,邻里之讼必消弭,民心自然归附!”刘审礼则指着末尾一行:“‘凡垦荒满三年者,准其子弟入乡学,免束脩、供笔墨’……这可是真正把读书的门,从庙堂之下,一直开到了田垄之间啊。”房小妹莞尔:“郎中令所见甚是。眼下我们缺的不是士子,而是识字会算、能记账、能绘图、能辨方位、能修水渠的农官。若等他们十年寒窗再出仕,黄花菜都凉了。不如就地取材,择良家少年,白日习耕作、夜半学文字,三年之后,考其农事通晓、数术精熟、律令粗知,合格者授‘农佐’衔,佩铜牌,领俸禄,赴各乡督办水利、督课农桑——这便是蒋国第一批‘格物之吏’。”李恽听得神采飞扬,击节而叹:“好一个‘格物之吏’!不拘诗赋,不问出身,只论能否下地、能否识图、能否验墒、能否测水。这才是咱们蒋国的脊梁!”话音未落,忽闻殿外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趋入,躬身奏道:“启禀王上、王后,码头方向急报:东大唐商号‘海天号’巨舶已泊于新港,随船运抵河北移民三百二十七口,另有农具千副、牛马六十匹、稻种二十石、铁匠炉两座、木匠工具箱三十具,另附太尉亲书手札一封,言‘器械皆按蒋国地形改制,犁铧加宽三寸以适湿壤,水车改双轴以利缓流,牛轭加软垫以防磨伤’……”满殿寂然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声。薛元超眼眶微热,长揖到底:“太尉思虑之周详,竟至于犁铧尺寸、牛轭软硬!此非恩宠,实乃肝胆相照!”李恽亲自起身,接过那封墨迹犹润的手札,展开只扫一眼,便朗声念道:“‘小妹阅:种子已按湄南河两岸土性分装,赤壤用粳稻‘云霞一号’,黑泥用籼稻‘青锋二号’,沙砾滩涂试种耐盐碱之‘海稷’。另附《蒋国初垦十问》一册,内有如何辨土色、测酸碱、识虫害、避瘴气之法,皆为实证所得,勿作虚文观之。兄俊顿首。’”房小妹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摩挲袖口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幼时房俊亲手所铸,铃舌刻着“稳”字。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封信笺上熟悉的字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因背不出《孝经》被罚抄百遍,房俊却偷偷撕了她抄到一半的纸,另写了一篇《孝经新解》,用种稻比孝道,说“禾苗不欺地,人子不欺亲”,她看得咯咯笑,当晚便背得滚瓜烂熟。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曾改变。她抬眸,声音轻却清晰:“诸位爱卿,移民已至,农具已备,种子已分,连如何分辨一块地能不能种、该种什么,兄长都替我们想好了……那么,我们还缺什么?”娄师德脱口而出:“缺人!缺懂这些的人!光有种子,不会种也是白搭!”“不。”房小妹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热切的脸,“我们缺的,是能把种子种下去、把牛牵进田、把水引上坡、把稻穗收进仓的‘人’。不是书生,不是幕僚,是脚踩泥、手握锄、肩扛麻袋、夜点油灯查虫情的‘人’。”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册薄本,封面素净,仅题四字:《垦务守则》。“这是我昨夜与媚娘、几位农司老吏彻夜推演而成。内分八章:垦前勘地、垦中建舍、垦后护苗、水利初构、疫病预判、土著协和、乡约初立、仓储规制。每一章后附三例实操,皆取自河北流民屯垦旧档,或房氏庄田旧法,或岭南俚人耕作遗俗。譬如‘协和’一章,便录有三种土著言语中关于‘稻’‘水’‘火’‘友’四字发音及手势,又列十二种赠礼规矩——何部族赠盐不可赠酒,何部族收布须先拜山神,何部族孩童触犁铧需赠红蛋一枚……这些,都不是虚文,而是血换来的教训。”她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如同放下一颗种子。“明日一早,国相带农司主事赴新港迎移民,当场分发《垦务守则》与《农事安民三策》简本,每人一册,识字者自读,不识者由乡老诵读三遍,再由农佐逐条讲解。三日后,移民按户籍编入十屯,每屯五十户,设屯长一人、副屯长二人,皆由移民中公推德高望重、曾为里正或屯田老兵者充任,王宫赐‘垦田令’铜牌一面,可直呈王上陈情。”薛元超肃然领命,却忽又迟疑:“王后,若有人借机煽动,鼓噪‘唐人夺地’‘汉官苛虐’,当如何处置?”房小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就请他来王宫,与我当面说清楚——他家乡河北,今年旱了几个月?饿死了几口人?是谁开仓放粮、派船接引?又是谁给他分了三亩水田、一头耕牛、半间瓦屋、两斗新米?”她声音清越,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告诉他,蒋国不养闲人,更不养忘恩负义之人。若真觉得委屈,大可收拾铺盖,坐船回河北去。只是临行之前,请他当着三百同乡之面,把领到的米、分到的牛、住过的屋、穿过的衣,一样样还回来。”满殿无声,唯有窗外风过竹林,簌簌如浪。李恽凝望着妻子侧脸——那眉宇间的沉静,并非高高在上的威压,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她不是在施恩,是在立界。恩可予,亦可收;界若破,必不容。他忽然明白,为何房俊敢将这本“开国方略”亲手交予小妹。这不是托付,而是交付一把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它不锋利于杀伐,而锋利于斩断混沌、厘清秩序、划出底线。“媚娘说得对。”他低声自语,随即抬高声音,“传令:即日起,王宫设‘垦务司’,由王后亲领,国相、长史、郎中令为副使,所有垦田、移民、农具、种子、水利、乡约之务,尽数归其统辖。凡涉农事,无论大小,皆先呈垦务司核议,再报王上朱批。”此令一出,殿内诸人皆是一震。此前虽允王后参政,终究是“旁听”“谏言”,如今却是实授职权、独领一司、位列中枢。更令人动容者,是李恽将“王后亲领”四字咬得极重,且将自己置于“朱批”之位,而非决断之位——这意味着,垦务之策,王后可定,王上只做最终确认,不加否决。刘审礼深深一揖:“臣领命!自即日起,军中抽调五百健卒,编为‘垦卫营’,专司护送移民、巡守田畴、调解纠纷、镇压暴乱。营中军官,皆由河北来户中曾为府兵者充任,既解其乡愁,又彰其荣光。”崔先意亦上前一步:“臣愿兼领‘乡学筹建’之责,即赴码头,随移民登岸,就地择高地、伐竹木、搭草棚,三日内必成第一所‘垦民夜校’,白日垦荒,夜间识字算账,教材即用《垦务守则》与《农事安民三策》——字不多,句不晦,图不少,全是活命的本事!”薛元超抚须而笑:“老臣这就拟《垦田令》章程,明定:凡蒋国垦民,五年之内,田产不得典卖、不得抵押、不得转租;但凡垦荒满三年者,其田永业,子孙承继;垦荒满五年者,免税三年;垦荒满十年者,授‘良民’印信,其子可免试入县学……此非恩赏,乃是契约——国家予你土地,你予国家耕耘与忠诚。”房小妹静静听着,忽然问道:“国相可知,河北流民之中,有多少人曾为军户?多少人识得旗语、认得罗盘、会看星象、懂筑垒?”薛元超一怔,迅速回想方才内侍所报名册,答道:“约莫七十余人,多为幽州、魏州溃散府兵,因战乱失籍,辗转流落。”“好。”她点头,“请国相拟第二道令:凡军户出身者,不论是否识字,皆授‘垦卫校尉’衔,佩铜牌,月俸加倍,许其携眷入住新港戍堡,负责测绘地形、规划沟渠、勘定界碑、训练民壮。另设‘星野台’于湄南河最高处,由其中通天文者主理,每日观测云气、潮汐、星轨,三日一报,预警旱涝虫灾。”“臣遵旨!”薛元超声如洪钟。李恽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是君臣奏对,而是战友布阵。没有繁文缛节,没有空谈玄理,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名、数字、地点、时限。他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所谓“开国”,并非登高一呼、万众俯首,而是弯下腰,一锄一锄,刨开板结的泥土;是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教流民写下自己的名字;是深夜秉烛,一遍一遍,推演着三百人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来。他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亲手递予房小妹:“此乃母妃所赐,刻有‘厚德载物’四字。今日,我以蒋国王印为契,将此佩转赠于你——它不再是我李恽之物,而是蒋国垦民之信物。凡持此佩至任一屯田之处,垦民当奉若王命,供茶水、让床铺、尽告知。此佩所至,即是我李恽亲临。”房小妹没有推辞,郑重接过,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将其系于腰间,青玉映着素色襦裙,不显张扬,却自有千钧之力。就在此时,武媚娘自殿后缓步而出,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她向李恽与房小妹敛衽一礼,随即打开匣盖——内中并非金银,而是一叠叠泛黄纸页,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旁边还贴着干枯的稻叶、碾碎的泥土样本、炭笔绘就的虫豸图谱。“这是妾身与太尉共同整理的《岭南瘴疠百验集》残卷,”她声音平稳,“太尉言,蒋国湿热远胜岭南,瘴气更烈,须得未病先防。此册录有七十二种常见瘴疠之症状、诱因、解法,更有五十七种本地草药图鉴,附采摘时节、炮制方法、配伍禁忌。太尉已命墨家弟子就地试种三十六味,三月后便可批量采收。”她将木匣轻轻置于房小妹案头:“太尉另有一言:‘治国如种稻,不在速长,而在根深;不在华美,而在实沉。小妹不必急于求成,只需守住三件事——粮不断、人不死、心不散。其余诸事,徐徐图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房小妹伸手,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纸页,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兄长沉静的目光。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磐石落水,激起层层回响:“那就从明天开始。”“第一日,迎移民、发册子、分屯田;”“第二日,搭草棚、开夜校、授农具;”“第三日,测土色、定界碑、种首秧;”“第五日,设义仓、建医棚、立乡约;”“第七日,开垦卫营、授铜牌、颁垦田令;”“第十日,湄南河两岸,第一片秧田,必须插下。”她环视众人,眸光清亮如初升之月:“诸位爱卿,我们没有三年,没有五年,甚至没有一年时间去慢慢摸索。河北移民饿着肚子来了,他们身后还有三千、三万、三十万双眼睛在看着——看蒋国是活路,还是死路;是归宿,还是坟场。”“所以,这‘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我们只做一件事。”“让它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话音落下,殿外忽有鸣笛长响,清越激越,直贯云霄——那是新港方向传来的号角,是“海天号”卸货完毕的讯号,是三百二十七个活生生的人,踏上了这片陌生土地的第一声呼吸。李恽霍然起身,整衣肃冠,向着殿门方向,深深一揖。薛元超、崔先意、刘审礼、娄师德随之而起,四人并排而立,齐齐向房小妹长揖及地。没有颂词,没有贺表。只有九个人,站在初生的蒋国正殿之上,面朝湄南河的方向,沉默如松,坚毅如铁。窗外,风势渐劲,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咚、咚、咚。那是稻种在泥土里裂开的声音。那是新骨在旧皮下生长的声音。那是蒋国,第一次,真正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