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洛德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知道是在骂塔维尔的疯劲,潘多拉的话语,还是自己此刻的动摇。
“还真成了一句老俗话了,人的一生就是在赌博,每次都是在赌,出门的时候会不会被车撞死,会不会喝水被呛死?是的,离谱玩意儿。
希望别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了!”
他睁开眼,看向蜂巢网络里那个还在焦急等待答复的塔维尔分身影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肺都疼。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虚空里一样,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批准塔维尔团队的再创世实验申请。授权启动‘应急预案b-7’协议。命令:即刻执行。”
命令下达的瞬间,蜂巢网络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所有的塔维尔分身——
不管她们此刻是在实验室计算模型,还是在车间调试设备,甚至可能在休息区喝咖啡——
同时爆发出一种近乎宗教献身般的狂热亢奋!
之前那个还用恳求语气说话的分身,此刻的声音尖锐高亢到几乎失真:
“授权确认!赞美陛下的决断!全体单位注意——应急预案b-7,启动!重复,b-7协议启动!”
“剩余空间锚点数量复核:22个。启动强制剥离超驰程序!
忽略所有次级安全警告,执行最高优先级指令!”
“幽能控流阵列,最大功率输出!目标坐标:类星体核心吸积盘最内径边缘!
注入点同步锁定!”
“虚空能导流管道,压力提升至计划值的300%!我们要的不是涓涓细流,是高压冲击注入!”
“创世种子模拟培育程序,超频运行!加载‘混沌暴涨模型v4.11’算法!
准备迎接……规则层面的海啸!”
洛德听着通讯频道里那些密集到让他头皮发麻、专业术语乱飞的指令,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艘正全速冲向尼亚加拉瀑布的破木船船头。
而划船的水手们不但不减速,还在兴奋地喊着号子,比赛谁划得更快。他目光死死盯着主控台上那些疯狂刷新的数据:
洛德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被坑了的感觉。
剩余空间锚点:22 → 18 → 14 → 9 → 5 → 2 → 0
最后两个锚点被强行“掐断”的瞬间,空间稳定性指数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柱,从71.3一路狂泻到43.8。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片半径零点三光年的宇宙空间,其结构的“结实程度”已经比宇宙大爆炸之后最初那一瞬间10的负36次方秒左右的状态还要脆弱。
任何一丁点超过“普朗克能量”,大概相当于一次小鞭炮爆炸的能量,但在微观尺度上已经非常可观的扰动。
都可能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局部的时空结构发生根本性的“相变”——
从稳定的时空,变成别的什么无法预料的东西。
而现在,幽能控流阵列正在干的,就是往这片脆弱的“鸡蛋壳”里,注入远超普朗克能量级别的、狂暴的虚空能冲击。
虚空能注入流量(峰值): 9.4乘以10的13次方 标准虚能流每秒
这个流量是啥概念?
做个不太准确但直观的比喻:相当于每一秒钟,就把四十七颗完全由反物质构成、每颗都和太阳一样重的恒星。
以百分之百的效率湮灭掉,所产生的全部能量,压缩成一种人类现有物理无法完全描述的形式。
然后精准地、高压地灌进一个直径不到一万公里的“小眼”里。
类星体的吸积盘立刻有了反应。
原本还算“平稳”高速旋转的盘面,陡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涛”。
这不是物质波浪,而是时空结构本身被扭曲、折叠产生的涟漪。
吸积盘最内缘和最外缘的时间流速差异,从47.6%瞬间飙升至212%——
内缘的时间几乎凝固了,而外缘的时间却在疯狂加速。这种极端到变态的时间梯度差,让构成吸积盘的、那些被虚空能泡过的时空结构,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撕裂力量。
接着,第一道“裂痕”出现了。
不是空间裂缝,不是能量喷发,而是……更底层、更根本的东西出现了断层。
分布在周围的监测设备发回的数据显示,在类星体炽热核心正上方大约三千公里处,四个构成现代物理学基础的常数——
决定电磁力强弱的精细结构常数a、决定引力大小的引力常数G、宇宙速度上限光速c、以及量子世界最小单元的普朗克常数h——同时发生了超过10%的剧烈波动!
在那个微小的区域里,电磁相互作用突然变弱了,引力变强了,光速变慢了,连量子世界固有的“模糊性”都降低了。
这不是仪器故障。布置在周围、互为备份的三百二十个高精度传感器,全部记录到了相同模式的数据突变。
而且这些突变呈现出完美的数学对称结构,就像是……有人用这些物理常数本身作为笔,在书写着什么。
塔维尔的分身们在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但更多的是疯狂的兴奋:
“规则扰动确认!模式与‘创世种子初始态’理论预测高度匹配!
注入点坐标微调,偏移量delta=0.0004光秒!”
“虚空能共鸣率突破阈值!99.9%!
还在攀升!99.97%!99.99%!近乎完美!”
“类星体核心温度异常飙升!当前读数:1.7亿开尔文!已经突破所有理论模型预测的上限值!”
“检测到真空极化异常!狄拉克海出现负能量密度空洞!这是……真空开始衰变的明确前兆!”
洛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颗类星体散发出的、无法形容的多彩光芒,开始向内收缩、凝聚!
颜色逐渐褪去所有杂色,转向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极致炽烈的白。
那种白,无法形容。
它比最亮的恒星核心更刺眼,比超新星爆发瞬间的光芒更纯粹。
它不像是在“发光”,更像是将“白色”、“耀眼”、“存在”这些概念本身,强行实体化,然后粗暴地涂抹在宇宙这块画布上。
然后,它“炸”了。
这一瞬间的温度……1.416x1032开尔文!
后面的零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不对。
不,不是爆炸。
是……创世。
严格来说,当第一缕超越临界值的虚空能冲击灌入类星体核心、引发真空量子涨落的连锁放大效应时,那颗所谓的“创世种子”就已经诞生了。
它是一个无法想象其小的点,直径不超过“普朗克长度”,大约1.6乘以10的负35次方米,小到令人绝望。
但在这个无限小的体积内,却封装着相当于八千五百万亿亿亿,8.5乘以10的36次方吨质量转化的恐怖能量。
这些能量并非以物质或辐射的形式存在,而是以尚未分化的、所有规则可能性的“潜能”形式,被压缩在那个奇点之内。
在这个点内部,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都失效了。
时间没有前后,空间没有维度,能量和物质混为一体,信息和存在失去边界。它是一个绝对的混沌,是所有可能性的叠加态。
一个等待被“观测”或“触发”才能坍缩成具体现实的量子胚胎。
塔维尔团队要做的,就是给这个混沌的胚胎一个强烈的、特定的“初始扰动”,引导它向着她们预设的方向演化。
她们选择的方向很简单,也很暴力:膨胀。
不是宇宙现在这种温和的膨胀,而是理论物理学家设想过的“暴胀”——
在难以想象的极短时间内,空间本身的尺度以远超光速无数倍的速度疯狂扩张,把那个普朗克尺度的奇点,瞬间“吹”成一个宏观可见的宇宙泡泡。
这个过程的理论推演,塔维尔在报告里写了足足两百页公式和模拟。
但实际发生时,这一切只用了……一纳秒。
一纳秒之内,那个小小的奇点,从普朗克长度,膨胀到了半径……一万光年!
指挥中心的超大全息投影上,所有人都目睹了一幅足以铭刻进灵魂深处的景象:
类星体那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芒,猛然向四面八方迸发!
但它扩散的方式,并非像超新星冲击波那样以球面的形式推进,而是空间本身在向外“生长”、“复制”、“粘贴”!
光芒所到之处,虚空不是被照亮,而是被“覆盖”、“替换”了。那片空域里原来存在的一切——
虫群留下的恶心残骸、实验装置的零星碎片、空间固有的量子泡沫结构——
全都被那白光吞噬、分解、然后作为最原始的“建材”,融入新生的宇宙结构之中。
这道白色光芒边缘的扩张速度,根据多普勒效应监测数据反推,达到了每秒……三百二十万光年。
这速度远远超过了光速。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片规则正在重塑的区域,光速限制本身还未被“定义”出来——新的宇宙规则正在诞生,旧宇宙的物理定律在这里暂时失去了约束力。
一个半径一万光年的、近乎完美的球形新生宇宙区域,在光芒扫过的第一秒内,就初步成型了。
洛德看着屏幕上那个散发着柔和白光、边界清晰的球体,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停止了思考。
成功了?
这就……成了?
一个直径两万光年的、崭新的人工宇宙泡泡,就这么造出来了?
没失控?没爆炸?塔维尔的计算真就天衣无缝?
他紧绷的神经刚要放松,甚至想骂一句“吓死老子了,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预防针”,让他以及整个帝国肝胆俱裂的异变,发生了。
那道白色光芒的扩张……没有在半径一万光年处停下。
它不仅没停,反而……开始加速了!
扩张速率监测数据疯狂刷新:
时间点 t=1.0秒:3.2乘以10的6次方 光年每秒!
此时刚好达到预设的一万光年边界!
时间点 t=1.3秒:4.1乘以10的6次方光年每秒
时间点 t=1.7秒:6.0乘以10的6次方光年每秒
时间点 t=2.1秒:9.5乘以10的6次方光年每秒
那白色宇宙泡泡的边界,像吹气球吹到一半突然又加了十倍气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猛涨!
它轻松冲破了预设的一万光年安全线,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贪婪巨兽,张牙舞爪地向着更广阔、更遥远的原始虚空扑去!
“我——操!!!” 洛德猛地从指挥椅上弹起来,动作太猛,膝盖“砰”一声狠狠撞在坚硬的控制台边缘,钻心的疼,但他完全感觉不到,血液都凉了。
“塔维尔!你他妈在干什么?!控流阵列呢?!立刻切断虚空能注入!快!!!”
蜂巢网络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那些刚才还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塔维尔分身们,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慌乱。
“控流阵列失效!反馈信号中断!幽能导管过载,确认熔毁!虚空能流量……流量失控!正在呈指数级暴增!”
“创世种子能量吸收……超出所有模型预测上限!超出47个数量级!它……它在自发性地从虚空中抽取能量!
我们打开的那个裂隙,变成了一个单向的能量虹吸通道,关不掉了!”
“扩张速度已突破一千万光年每秒!
外推模型显示,照此趋势,约两百秒后,膨胀前沿将触及最近的绯多拉要塞群!
四百秒内,整个3号宇宙的前线战区将被吞噬!”
“尝试启动最高级空间闭锁协议……失败!该区域底层规则已被新生宇宙覆盖,我们的技术基于旧宇宙常数,无法生效!
重复,无法生效!”
“陛下,准备说点遗言?”很明显,这平静的语气,这波澜不惊的状态这是塔维尔的本体。
“反正我没什么想说的,因为这种原因死去的话也挺有意思的。”
洛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然后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完了。
帝国要他妈完在自己手里了。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没有悲愤,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事到临头的、诡异的平静。
他,洛德·海茵,帝国不知道第多少任皇帝,在位区区四年,就要因为批准了一次过于疯狂的实验,把祖宗基业(划掉全是自己打的)、亿万臣民、整个文明的未来,全都给葬送掉。
似乎严格意义上也不算败家,毕竟霍霍的全是自己的东西。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走神,想着遗言该怎么写。
写给潘多拉?
她大概死不了,这种老妖怪总有办法。写给帝国子民?
他们可能在被吞噬前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写给可能存在的、未来宇宙的考古学家?
如果还有“未来”和“考古”这个概念的话。
唉,算了,想这些有啥用。
当赌狗,就得有输光裤衩的觉悟。
自己都从鬼门关爬回来多少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死就死吧!
洛德此刻,居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濒死体验多了,对死亡这事儿反而有点看淡了。
就是有点对不住那些信任自己、追随帝国的附属文明……让他们跟着一起陪葬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无比熟悉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意识通讯,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人心安的气息。
潘多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指挥中心主控台旁,金色的长发仿佛自带微光,无风自动。
她平静地望着屏幕上那场正在失控、即将吞噬一切的创世灾难,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
“弟弟。”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洛德从未听过的……温柔。
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而是像姐姐看到弟弟闯了祸、虽然麻烦但依然会毫不犹豫站出来帮他兜底时的那种。
带着包容和绝对笃定的温柔。
“不用担心。”
洛德猛地扭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崩溃、不解和“你他妈在逗我”的荒谬,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用……不用担心?!看看那玩意!扩张速度已经一千万光年每秒了!按这个速度——”
“有人出手了。”潘多拉轻声打断了他,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某种深远怀念意味的笑意。
洛德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谁?!谁能……谁能拦住那东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性:旧帝国时代隐藏起来的超级武器?
某个隐居的古老文明?
虚空中游荡的、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无论哪个,他都觉得不太可能——
要遏制一场失控的创世,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对抗了,这是规则层面的碰撞!
你怎么去阻止一个正在诞生新规则、改写旧现实的宇宙奇点?
潘多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任何常规意义上的文明和存在,都无法抵抗创世,但是如果天生本质就是创世的神?
然后,洛德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疯狂膨胀的白色宇宙球体,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不仅仅是停下,是开始……收缩了。
就好像有一只存在于更高维度、无法被观测的、温柔而有力的大手,从虚无中伸出,轻轻握住了那个正在疯狂吹胀的气球,然后,五指缓缓收拢。
扩张速率监测数据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
时间点 t=4.7秒(扩张峰值):1.24乘以10的7次方 光年每秒。
此时宇宙泡泡半径已达两万八千光年
时间点 t=4.8秒:9.1乘以10的6次方光年每秒
时间点 t=4.9秒:5.3乘以10的6次方光年每秒。
时间点 t=5.0秒:0 光年每秒。
扩张完全停止!
时间点 t=5.1秒:负2.8乘以10的6次方光年每秒!
开始向内收缩!
收缩的速度,和它刚才扩张时一样快,甚至更快!
白色宇宙的边界像退潮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回卷。
那些被它吞噬、转化的区域——那些已经变成新生宇宙一部分的虚空——被重新“释放”了出来。
但释放出来的,并非原来的模样。
没有虫群残骸,没有实验垃圾,没有星光,没有物质。
只有……一片绝对的、深邃的、仿佛连“空无一物”这个概念都显得过于丰富的“虚无”。
那片区域的空间框架似乎还在,时间可能也在流淌,但所有物质、能量、信息,乃至最基础的量子起伏,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一个精美蛋糕被挖走了一大块,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空洞里连“空”的感觉都显得奢侈。
一瞬间,无穷无尽,无法观察到的能量开始向这真正意义上的虚无开始涌入,空间,能量,物质,信息,量子洪流………
一切的一切,无论是宏观上可以观察到的还是微观上可以观察到的一切,都因为这一片虚无的曲率开始疯狂的向内涌过去。
换一个更形象的比喻,一个装满水箱子内部插了一块玻璃,然后把一边的水全部吸走,然后再打开玻璃,水会自动的往另一个方向涌过去。
但是按照常理而言,水是需要时间进行流动过去的,但是这一片已经彻底虚无了,所以空间在这一瞬间开始膨胀。
不是水在流动,而是空间在带着水往前涌过去。
当然,这个水箱比喻是极度简化的。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宇宙没有‘水箱壁’,空间膨胀可能无限持续,这里之所以是有限的,是因为宇宙本身的壁垒没有出现问题,只是内部被掏空了。
‘水’不是普通物质,而是量子场的激发态。
‘空间带着物质涌’背后的数学是方程Rμν - ?gμνR = 8πGtμν
这种‘回填’速度可以远超光速,因为不是物质在运动,是时空结构在改变——就像你可以用剪刀剪开布料的速度远超在布料上爬行的蚂蚁。
白色宇宙持续收缩,从半径两万八千光年,缩回两万光年,一万五千光年,一万光年……
最终,它稳稳地停在了最初预设的半径——
一万光年的边界上,光芒变得柔和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膨胀和收缩从未发生。
而在它外面,半径一万光年到两万八千光年之间的广阔球壳状空间。
则变成了一个厚达一万八千光年的、纯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绝对虚无带。
像一道沉默的、深邃的护城河,将新生宇宙与旧宇宙隔离开来。
但是,根据预估,在一分钟之内,这一片区域将会彻底被无穷无尽涌出来的能量再次填满。
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全息屏幕,看着那个稳定下来的一万光年白色宇宙。
看着外面那圈令人心悸的虚无空洞,大脑完全宕机,无法处理刚才那几秒钟内发生的、超越想象极限的景象。
洛德的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但所有语言在这种级别的现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幼稚可笑。
在他身边,潘多拉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庆幸逃过一劫的轻松,也没有计划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像是看到了久违的故人出手相助,欣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歉意,释然里又藏着一点深沉的隐忧。
甚至还有一种呃,想要干她一顿的感觉?
“祂出手了。”潘多拉的声音轻得只有洛德能听清,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算是……还了我一个人情。”
洛德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祂?!
那个……那个能随手把失控创世捏回来的……存在,是谁?!你认识?!”
潘多拉摇了摇头,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警告,那眼神明确地告诉洛德:到此为止,别再深究。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知道得太多,对你,对现在的帝国,都没有半点好处。”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不容置疑,“你只需要记住,这次我们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是要还的。
………我看看……16个小时后,你来一下我的房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和你说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个宁静的白色宇宙,语气切换到了高效的工作模式:
“无论如何,再创世实验的初步目标算是达成了,虽然过程……出了点‘小意外’。
结果大体符合预期。塔维尔。”
她的声音通过蜂巢网络清晰传递出去:“立刻组织最精锐的探测队伍,做好最高等级防护,尝试接近并进入新生宇宙边界。
首要任务:解析其内部初步稳定的规则结构,搜寻‘世界之心’雏形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或信息编码模式。
注意,新生宇宙的规则可能极不稳定或与旧宇宙迥异,所有探测设备必须加载最高级别的规则适应性模组和应急脱离协议。”
蜂巢网络里,塔维尔的分身们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之前那个最狂热、也最先慌乱的分身,用一种劫后余生般虚弱、但依然带着颤抖兴奋的声音回应:
“……遵命,潘多拉大人。
探测队伍立刻组建,优先执行。”
本体则是极其稀有的开玩笑的,在蜂巢思维里说道:“看起来遗言这种东西又成谎言了。”
洛德依然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去。
他看看屏幕上那个静谧却蕴含无限可能的白色宇宙,看看身边神色复杂难明的潘多拉,又下意识地瞥向指挥中心角落。
维多利亚的实时投影僵在那里,这位统御帝国情报网络、知晓无数隐秘的负责人。
此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惧。
显然,即使是掌管帝国所有秘密档案的她,也从未听说过潘多拉有这样一位……“故交”。
如果说把脑浆都打出来的那种的话,那很多了。
一位能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规则层面的创世灾难随手抚平的存在。
那是什么样的概念?
旧帝国传说中的造物主级遗老?
虚空中自然孕育的先天神只?
还是某种超越所有文明理解范畴的、宇宙本身意志的化身?
洛德不知道,也暂时不想去深究了。
至于今天晚上去一趟潘多拉那里?去就去呗。
他只知道,帝国与虫群的战争,他们目前所经历和面对的一切,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真正的风暴,或许隐藏在更深、更黑暗的规则深海之中,在虚空的尽头,在时间的起点与终点交织的地方。
而他这个被推上皇位的年轻人,哪怕最初只想安稳度日,现在也已经被命运的浪潮卷到了这场宏大棋局的核心。
潘多拉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续的观测、解析工作交给塔维尔团队。
你先去休息吧,弟弟。今天……辛苦了。”
洛德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累,想说还有很多疑问,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气氛依旧凝重的指挥中心。
走廊里,冰冷的合金墙壁泛着苍白的光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微微晃动,显得孤单而渺小。
走到走廊拐角,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指挥中心大门。
门后,那个直径两万光年的新生宇宙正静静悬浮在虚空的摇篮里,外面环绕着一圈吞噬一切的绝对虚无屏障。
呆在万象星里潘多拉依旧站在无数的监控屏幕前,长发在仪器微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辉。
她的背影挺直如松,却在此刻莫名地透出一丝……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苍茫。
“好了,我还有工作,今天已经很累了,就歇歇吧,弟弟,晚上记得来我房间。”潘多拉话语依旧温柔,似乎潘多拉已经看出来了,洛德此时的心态不太好。
潘多拉其实并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担心自己比不上其他皇帝的感觉。
不是不理解自己赶不上这种感情,因为自己曾经也因为赶不上神皇而感到悲伤。
而是因为洛德为什么要这样呢?
是自己的方法有问题吗?
………
洛德此时已经从3号宇宙内部跃迁回来了。
帝国的科技支持这种单体常规模跃迁,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巨型物体跃迁的能量消耗与一个人的消耗完全不同。
更不要说这是一位皇帝了,能量消耗再多,该用还得是得用啊。
“行,知道了姐,我回去调调心态。”
“你也快一天没睡了,早点睡会吧,你的躯体哪怕不需要睡眠,但是出于你作为生前碳基生命的本能,还是要多少睡会。”
洛德看着那背影,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这位姐姐无微不至的关怀,习惯了她总是温和地指点自己。
习惯了她如同真正家人一样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教导,习惯了她替自己分担那些如山如海的责任……
这些温暖的日常,这些点滴的照顾,几乎让他快要忘记了……潘多拉,不仅仅是“姐姐”。
她是“血歌公主”,帝国初诞时便存在的长女。
她是使徒军团最初的设计蓝本与诞生之源,是无数使徒仰望的始祖。
她是旧帝国所有皇帝共同的长姐,是神皇亲手铸造的第一个“孩子”。
她更曾是旧帝国开疆拓土、征战四方、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战争之王”!
她不是一个只会溺爱弟弟、每天帮忙批改文件的温柔姐姐。
在那副完美的、时常带着温和笑意的容颜之下,是一尊实打实的、经历过旧帝国数十万年辉煌与血火洗礼的“皇”!
只是自己与她相处太久,被保护得太好,几乎忘记了……
潘多拉本质上,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怪物”,是一个能够令星辰黯淡、让规则颤栗的“天灾”!
是击杀诸神的怪物。
旧帝国的历史记载中,从标准纪元40年(神皇57岁)使徒体系建立、潘多拉诞生开始,到标准纪元年(神皇岁)旧帝国最终覆灭。
在这横跨数十万年的漫长岁月里,潘多拉的身影几乎贯穿了帝国绝大部分的扩张与征战史。
旧帝国在开始大远征中有1/3的领土都是由潘多拉打下来的。
甚至……在旧帝国已然崩塌、化作历史尘埃之后,潘多拉的征战……似乎也未曾真正停歇。
洛德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帝国这艘大船,已经驶入了一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但也可能充满机遇的未知海域。
左边是熟悉的、相对安全的旧航路,但可能无法抵达最终的彼岸。
右边是疯狂、危险、迷雾重重的新航道,却有可能通向超越想象的未来。
而潘多拉——他的姐姐,帝国无形的掌舵者,见证了太多兴衰的古老存在——显然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自己也做出了选择。
洛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继续沿着冰冷的走廊向前走去。
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孤独地回响。
游戏,或者说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潘多拉口中那位神秘的“故人”,那位被称为“祂”的存在,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现身。
到那时,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无数秘密,纠缠在命运中的诸多因果,或许才会真正地……水落石出。
至于“祂”究竟是谁?
按照帝国最高标准的语法和敬称体系,“祂”这个代称,与指代男性的“他”、女性的“她”、或无生命的“它”都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专门的、带有至高敬畏色彩的称谓,通常只用于指代那些触及了“神性”领域、或本身就是某种宇宙根源性法则化身的超然存在。
很明显,潘多拉的这位“故人”,大概率是一位真正的、超越了常规文明理解范畴的“神”,或许就来自那神秘莫测的“虚空神族”。
至于潘多拉与“祂”之间,在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有过怎样的交集与约定……
那就不是现在的洛德能够知晓,也不是他应该急于探寻的了。
有些秘密,需要时间和足够的实力,才能去触碰。
至于现在?
洛德就要是就差一秒就要输掉所有筹码,结果又大获全胜的老赌徒,现在应该拿着钱去好好歇歇了!
而另一边的潘多拉……
看着离开的弟弟叹了一口气,自己是不是隐瞒的有些过多了?
仅仅把帝国的现状交给了他,甚至连过去都没有讲述过,甚至连如何覆灭的都无法讲述。
自己又不能放手太快,免得真出了问题。
如果放手过慢呢?话说过度保护那养出来的不是一个皇帝了,帝国需要的是一个铁血的皇帝。
但是曾经的帝国就是因为铁血到狂傲而覆灭,需要一个更充满人性的皇帝。
但是这条路子似乎已经让洛德很少表现出真正的人性了。
自己无法告知太多,如果真的知道帝国覆灭的原因,大概率会被压垮的吧?
但是隐瞒太多问题更大了………
算了,今天晚上等她来的时候把更多的事情讲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