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你穿越了,皇帝之父赐予你王爵,皇帝本人对你百般呵护。
他为了拔擢你的家人,不惜与妻子和母亲对抗。
开一下上帝视角,他甚至带着众臣,亲自参加你的葬礼,并不顾帝王威仪嚎哭不止。
但我明着说吧,他是一个暴君,现在大声告诉我,你还愿意为他流血牺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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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自然愿意!”
身着半旧襕衫的青年赵文启率先慨然应声,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知遇之恩,当以性命相酬,何论其他!”
旁坐气质清癯的老者周砚斋闻言,眉头微皱,放下茶盏道:“后生此言差矣。”
“若所侍之君果为暴君,此乃愚忠。”
“大丈夫当忠于道义,忠于天下生民,岂能拘泥于一人之恩怨?”
赵文启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
“道义?生民?”
“敢问先生,您口中的道义,是谁家的道义?”
“您要忠的百姓,又具体是哪一村、哪一县的百姓?”
“历来‘百姓’二字,无非是块最方便的幌子。”
“欲行卑劣之事者,抬出它便能镀一层金身。”
“我若本心向善,即便愚忠于君,亦会时时劝谏,导其向善。”
“我若本就心怀不轨,他人许我高官厚禄,我叛君卖主,同样可以高喊‘此为天下黎民’!”
“两相比较,宁做那或许固执却坦荡的愚忠之人,也强过这些口衔天宪、心藏私利的伪君子!”
“历朝鼎革之际,总有为前朝死节殉葬之臣。”
“新朝君主不知他们曾行之事吗?”
“知晓,却仍要予以褒扬,立碑旌表。”
“我大明太祖皇帝开国时,对那些为蒙元守节尽忠的遗民旧臣,不也只能暂且容忍,甚至捏着鼻子予以安抚!”
“无他,所求者,正是这份‘忠’字本身!”
“愚忠之人固然可恨,然那些动辄以苍生为名,行投机钻营之实者,则更可鄙可恨。”
“他们不过是为自己在新朝谋个进身之阶,寻件光彩外衣罢了!”
“宁做愚忠之人,不做不忠之人。”
“宁为比干,不为微子!”
周砚斋面色不豫,沉声道:“照你这般说,王朝更迭之际,凡是弃旧主、投新朝之人,便都该死了?”
赵文启摇头:“先生此言,是以群体抹杀个人。”
“投诚者中或有真心系念百姓、避免战祸之人。”
“然此类人与那借势谋私者,孰多孰少?”
“人心幽微,难辨真假。”
“故朝廷彰表死节,实为倡导一种风气,立下一根标尺。”
正争执间,旁边一位一直盯着天幕的商贾钱广进忙打圆场:
“二位,二位,且先莫争。你们仔细瞧瞧那天幕所示!”
赵文启与周砚斋闻声,凝神望去,只见天幕画面已变,呈现一幅标有“北齐”字样的疆域图。
两人俱是一愣,心中同时浮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这说的莫非是……
【好了不管你的选择如何,让我来给你讲述一下,这段热血的历史。】
【你是元昂,作为带有原罪的前朝皇族,大丞相高欢不仅没清算你,还给你封了王。】
【现在他的儿子高洋即位,仍对你抱有很高的期待,你已经封无可封,他只好拔擢你的家人。】
【准备将你的老婆李祖猗封为昭仪,然后纳入后宫。】
“???”
后面的朝代,知晓此事者尚还好。
不晓此事者,尤其是北齐以前的观者,无不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与不适。
纳前朝妃嫔,史书不乏其例,算不上稀奇。
但先给人封了王,示以极高礼遇,转头却要把人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纳入后宫,还打算正式册封?
这岂止是荒淫,简直是……畜生不如!
要么当初夺位时就一并强占,要么就彻底别动这心思。
真想暗通款曲,法子多得是。
安排假死匿藏,或无名无分地私养着,好歹遮羞。
这般大张旗鼓给名分,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自己脑子有泡吗?
【但高洋不是那种不顾别人感受的人,于是他把你叫来,专门商量此事。】
“哦?竟肯商量?”有人诧异。
“许是令其夫妻和离,再行聘娶,虽仍是掩耳盗铃,好歹面上糊弄过去。”
然而,天幕下一句,让所有自以为猜到剧情的人都僵住了。
【他和你足足商量了100多箭。】
【你深受感动,自愿去世了。】
【高洋见你如此忠心,顿感痛不欲生,跌跌撞撞的到葬礼上嚎啕大哭。】
【但他哭着哭着回头一看,好巧啊,你的老婆怎么也在这里,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加以凌辱。】
【为了多给你的家人留点钱,他还要求在场所有人募捐。】
【只是他太过痛心了,不小心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
画面与解说的荒诞,让观者已不知该作何表情。
痛心到当众凌辱未亡人?
募捐善款却不小心塞进自己口袋?
这已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暴虐或贪婪范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纯粹的病态。
【但历史的悲剧就是这样,李祖猗还是没能封为昭仪。】
【因为邪恶势力出现了。】
【皇后李祖娥哭的梨花带雨,要把位置让给姐姐以示抗议。】
【太后娄昭君也是受不了了,蹦出来给高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委屈的高洋只好作罢,无奈将李祖猗改嫁给崔叔瓒。】
“……”
长久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接着便是低低的、混杂着荒谬、怜悯、鄙夷与一丝后怕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天幕所述的“热血历史”,当真“热”得让人心底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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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
高欢脸色铁青,半晌,才转头看向身侧的娄昭君。
“皆是你我骨血,你素喜澄儿,不喜洋儿。”
“或许……正是这般偏颇,才将他逼至如此疯癫境地?”
娄昭君闻言,柳眉倒竖:“贺六浑!如今你是渤海高氏了,便瞧不上我这北地出来的粗妇了,是么?”
高欢一阵头疼,无奈道:“昭君!我在与你论儿子们的教养,你怎地如此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娄昭君声音拔高,“贺六浑!洋儿他不似我,也不类你!”
“他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落地时我便不喜他吗?”
“是他自小行事乖张,屡劝不听,不成器!”
“许他行事荒悖,便不许我心生厌恶?”
“可你也不该那般明显……” 高欢试图讲理。
娄昭君直接打断:“不该怎样?我对他早已心灰意冷,难道还要摆出慈母面孔供着他不成?!”
她越说越气:“他若真罹患心疾,也非我惯纵所致!“
“定是那些五石散灌多了,灌坏了脑子!”
高欢揉了揉额角:“天幕显现后,我不是已令他戒绝此物了吗?”
“呵,” 娄昭君冷笑一声,“你只一句‘戒了’,可曾派得力之人日夜监督?可曾延请名医悉心调理?”
“说我不闻不问,你这做父亲的,又好到哪里去?”
高欢一时语塞,半晌无言。
见丈夫沉默,娄昭君怒气稍平,转而浮现一丝忧色,低声道:“天幕将此等丑事宣扬于万方……尔朱那边,会不会拿洋儿大做文章,攻讦你我?”
高欢沉思片刻,摇头道:“应当不会。”
“各方早有默契,不以未来事论罪。”
“至多私下讥嘲几句罢了。”
“何况,此事在汉人士族看来是奇耻大辱,但在咱们北地武人眼里……说不定反倒觉得洋儿行事率真、有胆魄。”
他忽然抬眼,看向妻子,语气变得认真:“昭君,把洋儿送去南边如何?”
娄昭君没好气道:“贺六浑,你要叛逃萧梁?”
“昭君!” 高欢哭笑不得,“这玩笑并不好笑。”
“梁主萧衍,乃菩萨皇帝,文武兼资,最重礼乐教化。”
“将洋儿送去建康,托其管教。”
“萧衍若能教化成功,可得美名。”
“于洋儿而言,能掰正其心性。”
娄昭君细想片刻,却泼了盆冷水:“我看,把那位‘菩萨天子’活活气死的可能更大些。”
高欢却似下了决心:“你既不反对,我便去与大将军商议,以两国文化交流的名义,送他南去。”
娄昭君望着丈夫坚定的侧脸,最终没有说反对的话,只是幽幽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南方。
不知那烟雨楼台的江南,能否容下或者说“化”得掉自己这个犹如野马疯犬般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