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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及时改令
    林家,前宅。

    檐角的暖阳正缓缓淌下,落得庭前青石一片明晃晃的暖,老槐新发的枝芽轻晃,筛下细碎的光影。

    林元正脚步停了下来,抬手示意道:“又不是头一回出外归来,怎还如此多礼?”

    话是如此,可只是他心里却是有些波澜,之前还从未离家如此遥远,这般久,此刻见着这些熟悉又带着陌生的面孔,心头竟莫名泛起一阵酸楚的暖意。

    林福直起身子,上前一步低声劝慰道:“家主,有所不知,此次不同以往。毕竟这回乃是首次出征,又是得胜归来,于林家而言,意义大不相同。”

    林元正听后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沉吟片刻,他又吩咐道:“此番错过了年节,又逢如此胜事,门外的百姓都有了薄礼,那宅中之人更不能亏待,今日便多发份月钱,亦算是同贺之意。”

    林福领命应声,转身便去账房安排,而听闻此言的家生子与奴仆,皆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却又碍于规矩,只能死死忍着,不敢欢呼出声,只偷偷用眼角的余光互相递着欢喜的神色。

    也正在这时,一阵匆忙的步伐声从廊下传来,紧随着便听得一道带着急切的嗓门响起,声音里透着股直率粗犷的劲儿:“家主,家主,你在何处?”

    林元正抬眸看去,只见林寿匆忙赶来,那圆领袍服的袍裾,大半掖在腰带间,有些皱巴巴的还沾着些草屑,他的脸上还蹭着一道黑痕,却又遮不住那洋溢的欢喜之色。

    林寿几步上前,大掌在衣襟上胡乱抹了两把,直接躬身凑近,脸上的黑痕跟着一颤一颤,嗓门洪亮得震人:“家主!可把你盼回来了!”

    林元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着道:“我怎不知你还懂得庖厨之道,这一身的烟火尘灰,可是刚从厨舍里钻出来的?”

    林寿被这话逗得一咧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瞧家主说的,我哪懂什么庖厨之道,这不是听闻家主将要归来,特意去灶房催着他们快些备宴,想着让你和族中长辈能吃得欣喜……”

    说着,他眼睛便不住地在人群里东瞧西看,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分明是想瞧瞧跟着家主一同归来的族中长辈,究竟是何等模样。

    林元正瞧着他这副憨实模样,忍不住笑着摇头,后退两步,将赵天欣往身前轻轻一带,笑着解释道:“这便是我的长辈,赵氏娘子……”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林寿已是凑上前,绕着赵天欣上下打量,满脸狐疑地开口:“这小娘子方才几岁的模样,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只不过……怎会成了咱们族中的长辈?”

    赵天欣被他看得有些害怕,毕竟林寿粗壮的体格与那粗犷的模样,倒是有着几分唬人,怯弱地捏紧了秦怡的衣袖,往她身后退了半步,一双眸子微微睁大,带着几分躲闪,不敢与林寿那直白又打量的目光对视。

    林元正见状,眉头一蹙,忙上前一步拉住林寿,出声喝止:“林寿!不得无礼,这可是我阿娘的亲妹,与阿娘画像有着几分相似亦是应有之意,亦是我的小姨母!”

    林寿微微一窒,挠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憨愣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局促,眼神也跟着飘了飘,不敢再直视赵天欣。

    他喉头动了动,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后退了两步,躬身行礼,声音也低了几分:“原来是小姨母,小的方才眼拙,没认出来,还请恕罪!”

    赵天欣见状,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抿唇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乎乎的:“无妨,你也是无心之举,不必放在心上。”

    秦怡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连忙上前拉住林寿打圆场,笑着嗔道:“寿叔,时辰尚早,哪用急着操心吃食,还不快去让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小姨母往后便将在那边住着。”

    林清儿也轻笑着上前,柔声接话:“眼下更要紧的是先安顿好小姨母,家主一路奔波归来,还未去后宅看过,不如先回屋歇息一番,晚些时候再将林家在郡里的管事们都请来赴宴,也算是好好庆贺一番,权当补过年节的热闹了。”

    秦怡连声应和,眼眸弯成了月牙,眼珠转了转,脆生生道:“清儿姐说得极是!赶路辛苦,自然该先歇一歇,宴席晚些再备也不迟。”

    林元正颔首应允,眉眼间的倦意被这满院的热闹冲淡了几分。他侧身引着赵天欣,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内院走去。

    阳光透过院中的树枝新芽,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众人的肩头,将这久别重逢的暖意,晕染得愈发悠长。

    庭院里的喧嚣渐渐远去,只余下微风拂过树梢的轻响,和着隐约的笑语,漫过了这方安宁的天地…………

    …………………………

    而此时的上洛郡,郡衙后宅内,刺史李文昊正端坐镜前,手中持着精致的黛笔,对着菱花铜镜,敛声屏气地细细描着眉。

    他眉峰起笔处略顿,行笔时轻缓匀净,末了还抬手拂去眉间沾染的细粉,那专注的模样,竟比深闺里的女子还要细致几分,这般妆扮的喜好,竟比女子还要痴迷几分。

    他正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新描的眉形,唇边刚漾开一抹满意的笑意,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侍从压低了的禀报声:“禀使君,有要事禀报。”

    李文昊闻声眉头一蹙,颇有些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黛笔,指尖还沾着一点青黛,语气里带着被打断的愠怒:“本官有要事在身,在外候着!”

    门外的侍从微微一怔,却也不敢继续言语,只得躬身应了声“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候着。

    他立在檐下,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听得屋内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伴着几声细碎的器物归置声,显然是李文昊起身走动了。

    侍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垂首,屏声静气地等候吩咐。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文昊缓步走了出来,衣襟理得一丝不苟,方才描好的眉峰衬得眉眼愈发精致。

    他抬眼扫了一眼躬身垂首的侍从,淡淡开口:“你也跟着本官有些时日,为何还如此莽撞?究竟有何事禀报?”

    侍从头也不敢抬,身子微微发颤,连声道:“使君,林家家主游学归来!已于今日午时入城,回了林家!”

    “噢?林家家主?那林元正归来了?”

    李文昊闻言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命人备份厚礼送去,再递份请柬过去,请他过府一叙…………”

    还不待侍从领命退下,李文昊却是猛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轻风,他抬手止住侍从的动作,继而沉声说道:“且慢,还是送份名刺过去便好,明日本官亲自前去拜访。”

    侍从复又躬身领命,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压下了那猛烈狂跳的心。方才他见使君语气莫测,险些以为使君要慢待林家家主,怕是要惹来祸事,那时他已是做好了请辞的谋算,此刻只觉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上洛郡如今可谓是林家坐大,不论是市井间的商贾百姓,还是戍守上洛的驻守兵将,皆对林家深怀感激之情。

    只因此前上洛遭逢瘟疫,林家不仅敞开府中药仓,将囤积的药材尽数分发给患病百姓,林家家主还亲自坐镇医治,分文不取。

    林家更是出钱搭设隔离棚,供给病患衣食,派人于街巷喷洒酒精石灰,严防瘟疫扩散。这般倾力相助的义举,亦让上洛百姓对林家感念不已,心向林家。

    后来郡中连遭旱灾洪灾,田园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驻守兵营亦是深受其害,粮仓、营地、马厩皆被冲塌损毁。

    彼时满郡惶恐,却亦是林家挺身而出,募捐的粮草银钱为数最巨,也以此令驻守兵将颇为信服。

    倘若郡衙使君真欲交恶林家,恐怕非但会落得民心尽失、仕途倾覆的下场,更可能惹来杀身之祸,落个死于非命的结局。

    李文昊端坐着看着侍从离去的身影,也缓过神来,心里暗呼侥幸。所幸方才及时改令,许是太久不曾听闻林元正的消息,心中竟生出几分疏忽松懈。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后背发凉,林家如今在郡中声望无两,自己哪来的胆子,怎敢这般托大,贸然唤他来府中拜访自己。

    这般想着,他从怀中掏出李家主家寄来的信函,复又看了一回。信中字字句句都隐晦提及,务必尽力交好林家,万不得轻易得罪,还特意提点,此前李家分支之祸,如今已有转圜的余地,这其中的关键,正系于林家之功。

    沉默良久,李文昊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揣进怀中,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案桌的纹路,风拂进屋内,烛火的光影在他精致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他回首望着案上那面菱花铜镜,镜中人眉眼含笑,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算计。这上洛郡,怕是要因林元正的归来,再起波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