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西田庄的粮仓之外,三月初的暖阳洒得遍地明亮,一派喧腾忙碌的热闹景象。
仓门大开着,里头堆得小山似的陈米旧粮正一袋袋被扛出来,赤着臂膀的农户汉子们步子稳健,喊着低沉的号子往来穿梭。
独轮车被装得满满当当,车轴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声响,几辆卸了车厢的四轮马车停在一旁,车夫和汉子们合力将粮袋垒得齐整。
负责清点的粮仓管事拿着账簿,站在仓门口高声核对数目,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却顾不上擦。
偶有汉子们歇脚的间隙,粗粝的嗓门便凑在一处说笑几句,惹来一阵爽朗的笑,为这繁忙的光景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不远处,土坯垒砌的石墩上架着块还带着毛刺的木板,便成了一张简易的临时案桌。
林福端坐桌旁,提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在周遭的号子声里格外不起眼。
伫立于其身侧的秦怡,双手抱臂静立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扛粮的汉子和车上码好的粮袋,又落回林福笔下的账册,眉眼间透着几分急切。
“福叔,照着这般进度,恐怕余下的那些陈粮数额都将运不完,能否再多唤些人手来?”
秦怡眉头微蹙,目光掠过满场忙碌的身影,语气里透着几分烦躁,埋怨道:“三十万石的数目,这般磨磨蹭蹭要搬到何时?也不知家主睡醒起身寻不着我,会不会责备。”
林福手微微一顿,放下了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看向秦怡,语气沉稳:“这乃是林家的粮仓,只有西田庄这边知根底的农户才能经手搬运,其他田庄的农户平日里可是不得越界入庄的,前日至今日,咱们已经搬了近二十万石,想来再有一日功夫,也能凑足数目了。”
顿了顿,他又放缓了语调安抚道:“家主那边自有后宅婢女贴身伺候,再者清儿不也守在后宅之中,凡事皆有她盯着,你又何须这般担忧?安心盯着眼前,莫要出了岔子才是正经。”
“那可不同,家主才刚回府,那些婢女平日里本就有些散漫,我若不在旁伺候着,心里总归是有些不安稳。”
秦怡说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巾帕,目光掠过满场的喧嚣,又忍不住望向庄外的方向,脚步微微挪动,显然已是有些心不在焉。
然而,还不待林福开口劝慰,只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声逼近,听这动静,分明是有人纵马在田庄铺平的石路上疾驰而来。
林福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猛地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厉声喝道:“田庄新近才立下的规矩,庄内绝不可纵马疾驰!何人敢如此放肆!”
他话音带着怒意,指了指满地堆放的粮袋和往来穿梭的农户:“庄里到处都是粮包和忙活的人,纵马狂奔,一旦冲撞了人或是碰翻了粮袋,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秦怡也是脸色一沉,当即迈步朝着马蹄声来的方向迎了上去,同时扬声喝道:“何人敢在庄内纵马!”
她脚步飞快,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眉宇间满是厉色,这西田庄粮仓干系重大,绝容不得半分混乱。
马蹄声骤然而停,一声勒缰马嘶声传来,尘土被马蹄扬起,在三月的暖阳里漫成薄薄一层雾,隐约可见,不远处那马上之人利落翻身下马,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草屑,迈步走来。
待得秦怡看清来人模样,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去,已是恢复了那温和神色,忙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快步迎上前去,敛衽行礼柔声道:“家主,你怎么起得这般早?不在宅里多歇息歇息,倒亲自来了这儿。”
林元正闻言,抬手指着天上的日头,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都巳时末了,可算不得早起。我来此欲要寻林福,他可在此………”
话还未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满场忙碌的农户和堆得整齐的粮袋,眼神里添了几分审视,同时也已看到了林福的所在,脚步也朝着那张临时案桌的方向迈了过去,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草屑,带起一阵轻尘。
林福远远瞧见家主的身影,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见过家主,你怎的亲自来了西田庄?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而那些搬运的农户汉子见此,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隔着满地的粮袋与往来的独轮车,齐齐躬身行礼,扬声问好,声音此起彼伏,倒是显得有几分杂乱。
林元正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继续行事,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林福,沉声问道:“这是在搬运援助李家的那批旧粮?”
林福微微颔首,躬身回话:“回禀家主,正是。前日起便开始清点搬运,至今已送出近二十万石,照这个进度,明日便能凑齐三十万石的数目。”
林元正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径直走上前,压下了心里的烦躁,在那张简易的木板案桌旁驻足,伸手拿起账册翻了几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
“运走了这三十万石,粮仓里的囤粮可还充盈?可莫要因这一桩事,累及了林家日后的生计。”
秦怡上前一步,眉眼舒展地轻笑着回道:“家主大可安心,此番仅是腾挪出些陈粮旧米罢了,正好省得新粮入库无处安放白白糟蹋,连新修粮仓的功夫都省了。”
林元正闻言也记起,去岁秋收前,粮仓管事也是提议过要再新修两座大粮仓,用于存放新粮之事。
林家此前修建的大小粮仓已是不下十座,如今借着援助李家调拨陈粮的由头腾出库容,倒是省了一笔修仓的银子,也免去了占地选址的诸多麻烦。
他略一思索,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账册,沉声道:“此事你们谋划得有些犯险。算算日子,刘师再过两三日便将归来,到时再请他为你们这谋划斟酌圆融一番。”
说着,他抬手拍了拍林福的肩膀,缓声问道:“福叔,今日我是为了孔夫子离去之事而来。听闻你此前与夫子有过彻夜长谈,他究竟为何这般仓促离去?你可知晓缘由?”
林福微微颔首,面色凝重了几分,沉声道:“回禀家主,属下确实知晓缘由。他乃是为了报答林家的收留之恩,已携同张夫子一同入朝为官,只为能在朝堂之上,为林家遮蔽些许前路的阻碍。”
“你说什么?入朝为官?”林元正猛地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下意识地拔高了几分音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案桌才稳住身形,喉结滚动了几下,好半晌才继而问道:“夫子他……他怎会突然动了入朝的心思?他们二人是去了洛阳?还是长安?”
林福低眉垂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回禀家主,他们是往长安去的。临行前夫子还特地嘱咐,说此番入朝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在暗中为林家周旋一二,让你不必挂怀,只管安心经营稳守家业便是。”
林元正脸色有些难看,踉跄着坐到案旁的石墩上,沉默不语,他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的木刺,眉头紧锁,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满场的喧闹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只余下满心的复杂心绪翻涌不休。
秦怡见势上前欲要劝慰,可却是被林福不着痕迹地拉住了衣袖。
林福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眼下家主心绪纷乱,多说反倒无益,不如让他独自静一静,理清楚这其中的头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元正总算是缓过了神来,嘴角微微上扬,虽是轻笑,却也看得出其中的苦涩之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震惊慢慢沉淀为复杂的怅然。
“你们可真…………”
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抬首目光落在远处的上空,有些茫然空洞,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再往下说。
林元正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才是,林福他们的谋划他也想得通透,上洛作为林家的根基之所,如今已是独大之势,根本不必担忧有人刻意为难,便是那刺史府都不能。
而往李唐的朝堂里塞入能庇护林家之人,又在长安城内明里暗里置办行当,商铺盈利的同时,也能借此探听朝堂的风声动向,如此一来,林家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可这与他原本的设想可谓相去甚远。他之前只想着以经商为主,护住林家与跟随着自己的所有人的安稳日子罢了。
便是江陵那边的武装军队,起初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设,或许有日将会将这军队拆散分布,消弭对于李唐一统天下的危险。
而如今这一切,却好似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甚至还有愈演愈烈、朝着朝堂纷争靠拢的趋势,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