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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道家破局
    窗棂外的日头正盛,三月的暖风裹着几分料峭,穿窗而过拂过案几,燃着的檀香烧得正旺,一缕缕青烟袅袅袅袅地随风飘向梁间。

    两人相对无言,秦怡的指尖还沾着未拭去的泪痕,林清儿垂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叩着桌面的指节微微泛白。

    “小怡,事到如今也不必如此自责。晨早家主也曾言,令我等尽力而为。想来他心虽有忧虑,可应不全是为了李家之事。你且与我仔细说说,家主去了粮仓,都与你们说了什么?”

    秦怡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眼角的湿痕,缓了缓神才开口:“家主先是问询了囤粮之事,后又寻了福叔,问了东田庄孔夫子离去之前有何交待。”

    她顿了顿,似是在仔细回想当时的细节,声音又低了些:“家主听后便沉默了许久,脸色也沉了几分,只叹了口气,那模样,倒像是有什么难心事压在心头。”

    “孔夫子?他不是与张夫子一同去了长安城?”

    林清儿闻言,指尖一顿,微微蹙起眉,目光落在窗外的新枝上,似是在仔细回想什么,半晌才喃喃道:“莫非……我们初始皆是做错了……家主他……怕是也未曾料到会是如此罢………”

    秦怡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转头看着林清儿,眼底满是茫然:“清儿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做错了何事?家主他又未曾料到什么?”

    林清儿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沉,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我们只当是帮李家渡此难关,以全此前之义,亦能为林家谋些商贾之利,可却忘了家主向来的盼望,而举荐孔夫子、张夫子二人入朝为官,更是与家主所想背道而驰。”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语气里添了几分悔意:“家主一心只求林家安稳度日,从不愿与朝堂扯上半点干系,是我们太急功近利了。”

    此时秦怡也已知晓其中道理,腾地站起身来,沉声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家主这般沉郁,不只是恼我们擅自帮李家,而是在忧心这背后藏着的风浪,要波及林家!”

    她脚步急促地在屋中踱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语气里有些焦灼:“家主向来不喜与朝堂有所牵扯,那我们该当如何是好?如今可还有转圜的余地?要如何才能安抚家主的恼怒?”

    林清儿垂首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圈,眉峰越蹙越紧,朱唇轻抿,半晌也没有开口。

    屋中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窗外三月的风掠过枝头,带起几声轻浅的叶响,只任凭满室的愁绪,随着檀香的余烟缓缓弥漫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未时的更鼓声隐约从院外传来,直到屋门外响起婢女轻细的通报声:“清儿姐,小怡姐,有长安来的书函。”

    两人神色一震,缓过了神来,先前的焦灼与沉郁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切冲淡。

    林清儿率先抬眼,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进来。”

    还不待那婢女推门而入,秦怡已是快步迎上前将门拉开,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婢女手中那封带着风尘气息的信函,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紧。

    那婢女有些诧异,却也不敢怠慢,双手捧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恭恭敬敬地递到秦怡面前。

    秦怡指尖一颤,连忙接了过来,只觉那薄薄的信纸此时竟重逾千斤,心绪翻涌得厉害,手指微微颤抖,一时竟不敢贸然拆开,迟疑片刻,还是将信函转递给了身后的林清儿手中。

    林清儿也顾不上多想,抬手便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秦怡也是凑上前来,两人的目光紧紧锁在纸页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两人匆匆看完了信函,悬着的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脸色却依旧复杂难辨。

    虽说远在长安城内的康管事有些擅自主张,改了伊始的谋划,将林家在李家之事上的牵扯,尽数隐藏在了暗地里,避开了明面上的风波。

    只是这般自作主张的改动,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绝非周全之策。毕竟那狄知本可不是自家人,此前家主与他还有过嫌隙,甚至特意动用手段将其调离上洛。

    倘若他怀恨在心,或是另有所图,暗中使绊子,那林家此番怕是要平白惹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而此时林家那隐秘的堡垒之中,林元正与孙思邈对坐于石桌两侧,案上的清茶尚冒着袅袅热气,两人却皆是一言不发,只任凭满室的沉寂漫过周身。

    孙思邈松开了为他诊脉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脉象的余感,他捋了捋颔下的长须,神色稍缓,缓缓开口:“元正,如你所说,你的脉象平稳,身子骨并无大碍,不过是忧思过甚,郁结于心罢了。”

    林元正摇头苦笑,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恰如心头的沉郁。

    “先生医术通神,自然瞧得真切。我虽也通医理,明晓这症结全在心境,可这心头的千斤重担,却不知要如何卸下。”

    孙思邈有些诧异,手微微一顿,缓声道:“心为形之主,境由心生。你既通医理,当知晓郁结非药石能根治,执念若不除,纵有灵丹妙药也难消这心头滞涩。大道至简,顺其自然,方为解忧之根本。”

    “先生,你就莫要取笑小子了。此番归家,所知诸多事宜皆是令我有些措手不及,心乱如麻,这才郁结于心,徒增烦忧。”

    孙思邈闻言,缓缓颔首,眸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通透。“世事如流水,从无定态,你这般强求事事谨慎周全,反倒会被俗务缚住手脚。”

    他抬手拂过石桌上的茶烟,语气淡然,“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那些看似措手不及的变故,未必不会藏着转圜的生机。放宽心,顺其势,比一味忧心要有用得多。”

    林元正沉默半晌,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先生所言,元正何尝不知。只是林家这一大家子的生计,数十载的安稳基业,都系于我一人之手。清儿、秦怡她们年轻,行事难免有疏漏,贸然牵扯李家之事,而家中管事又擅动朝堂人脉,人生如棋,而这盘棋,已是步步惊心,险像丛生。”

    孙思邈捻着长须,眸光沉静如水,缓缓开口:“那么他们所作所为,可是为了陷害林家?未必。清儿、秦怡与管事们,皆是心向林家,不过是思虑不周,急功近利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既然事已至此,便不必再困惑于过往的对错。当务之急,便是理清这盘乱局的脉络,将明面上的牵扯一一斩断,再寻一个稳妥的契机,将暗藏的隐患连根拔起。”

    林元正有些愣住,这番言论,可谓是杀伐果断,与孙思邈平日里淡然出尘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怔怔地看了对方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苦笑道:“先生这是……要我快刀斩乱麻?只是这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并非易事………”

    话还未说完,林元正瞥见孙思邈那淡漠的神色,心里却也明白了过来。这也是道家的处世之道,既然有了难题,那又何必纠结如何解题,解决了出题之人,也便一了百了了。

    道家的因果,从不是佛家那种“善恶有报、三世轮回”的刻板束缚,更像是一种顺势而为的通透,不用揪着已经发生的“因”反复纠结,也不用惶恐未知的“果”,只要找准症结,快刀斩掉乱麻般的牵扯,剩下的自然会顺着天道人情,慢慢归位。

    说白了,就是不钻牛角尖,能解决的事立刻解决,解决不了的事就换个路子绕过去,哪有那么多拖泥带水的执念。

    林家不缺钱财,也不缺人马,能讲道理那便讲道理,讲不通便是直接动手,打伤了有医术能治,有银钱垫底,真出了人命,还有道家风水的本事镇场子,又有何惧!

    这般想着,林元正心里豁然开朗,指尖猛地收紧,茶盏在掌心微微发烫。脸上的阴郁尽数化作淡淡的自若,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多了些许果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