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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东宫夜宴
    石桌旁的几竿翠竹被三月的风拂得沙沙作响,筛下斑驳的日影,落在案头微凉的茶盏上。

    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松针香气,与石炉中燃着的清苦檀香缠在一起,顺着窗棂的缝隙悠悠飘远。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方院落愈发静谧,连风掠过檐角铜铃的声响,都清晰得如同心跳。

    林元正心里也已有了决议,压在心头的纷乱阴霾尽数散去,心境豁然开朗了不少。

    “谢过夫子开解,小子心中郁结亦散去了不少。”他说着起身躬身行礼,眉宇间的沉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清朗果决。

    孙思邈轻抚颔下长须,缓缓开口:“元正,你能晓得其中道理那是最好不过,如此便不至于困在局中,徒增烦忧。”

    林元正应声虚心颔首,抬眼望向院外。天光澄澈透亮,将竹影筛得疏疏朗朗,微风掠过,青碧的竹叶便簌簌轻摇,漾起细碎的光影。此前心头积着阴霾时,看这院景只觉沉沉郁郁,连竹声都透着几分压抑。

    如今心结尽解,再瞧这天地,竟处处是舒展明朗的模样。原来从不是风景变了,而是心境不同,入眼的景致,便也跟着换了一副模样。

    只不过,紧随着孙思邈眉眼间荡开的那抹欣慰之色,听得他缓声开口:“你出外许久,想来还未知晓此前我们谈及研制的青蒿素已有了成效之事罢?”

    这话入耳的瞬间,林元正脸上的自若还未完全褪去,下一瞬便被浓重的惊色彻底取代,心神不由狠狠一震。

    “夫子,你说的可是之前我们依古方炼制提取的那味青蒿素?”

    待得孙思邈含笑颔首,捋着颔下长须缓缓开口,轻笑着说道:“正是此物,虽说炼制时有些棘手,耗时耗力才摸透提纯的门道,可确实如此。”

    “青蒿素,于医治山瘴暑疟最是对症,能解寒战高热之苦,寻常草药难愈的久疟,用它也能立竿见影。”

    林元正眸光发亮,缓缓说着青蒿素的药用功效,“不止如此,此物对暑热引发的烦渴昏沉亦有缓解之效,若能批量炼制,确乃是一桩大益事。”

    “元正,你可知此事能成,济世可是出力不少,从野青蒿的选材晾晒,到熬制时的火候把控,他都守在炉边寸步不离,可是帮了大忙。”

    “那胡先生可是立了大功。”林元正低声叹道,语气里有些莫名的感慨,“先前他能舍弃尚药局奉御的官身,隐姓埋名屈尊来到林家隐居,这般取舍之间,当真令人佩服。”

    孙思邈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赞许着笑道:“济世此人,看似淡泊,实则心怀丘壑。他弃了朝堂的虚名,本就是厌弃了官场的险恶,只求寻一处清净地,如今青蒿素能成,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林元正抬眼看向孙思邈,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夫子所言极是,待此间事了,我定要亲自备下厚礼,登门向胡先生致谢………”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阵轻缓的步伐声便自院外传来,林元正循声转头望向院落大门,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过了片刻,院落的木门处才响起几声轻叩。孙思邈面露几分诧异,若有所思地看向林元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院落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墨色圆袍的胡济世缓步走入,衣袂干净利落。他面容依旧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先朝着孙思邈躬身行礼道:“先生安好,济世前来请教。”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元正,笑着温声道:“元正小哥,听闻你昨日归来,想着你会多歇息两日,怎生今日便过来了……”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石桌上的脉枕,眉头倏地一皱,语气也沉了几分:“元正小哥,你可是身子有恙?”

    林元正连忙躬身回礼,温声道:“胡先生,许久未见,劳你挂心了。此前有些心绪郁结,幸得夫子开解,如今已是豁然开朗。”

    胡济世闻言,眉眼也舒展了开来,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如此便好,你这一路奔波,又摊上府里的琐事,难免积郁在心。如今心结解开,于身于情皆是好事。”

    他说着,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转而缓声道:“说来也巧,我今日正是有些医道之上的困惑,特来请教先生,元正小哥正好也在,那我等便一同参详参详,可好?”

    林元正却是摆了摆手,复又行了一礼,郑重道:“元正还未曾谢过胡先生,那青蒿素能成,可皆依赖先生鼎力相助。”

    胡济世脚步一顿,连忙错开身子避让,连连摆手,面上带着几分谦色:“青蒿素乃是你与夫子依古方配伍而来,我不过是费些心思看顾罢了,可当不得如此郑重的致谢。”

    林元正上前一步,双手作揖,重新又行了一礼,缓声回道:“胡先生,你可莫要如此谦卑。方子虽说乃是依古方修整调配,可于小子而言,也不过是拾先辈牙慧,此番我出行多日,青蒿素能有今日之成,可皆赖夫子与胡先生之功。”

    还不待胡济世还礼辩驳,孙思邈却是抬手笑着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互相推让行礼:“你二人这般客气作甚,何须这般见外。”

    说着便侧身引手,招呼二人道,“都请入座,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说着他又取过茶盏,亲手斟了两盏新茶,递到二人面前:“尝尝老夫新制的药茶,清润养神,最是解乏舒心。”

    林元正与胡济世相视而笑,各自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原本客套生疏的氛围也随之缓和了不少。

    三人就着清润的药茶,时而凝神思忖,时而颔首认同,眉宇间尽是投契,偶有抬手比划的动作,唇边噙着浅笑,彼此眼神交汇的瞬间,便已是心领神会,相谈甚欢。

    日影渐渐西斜,竹影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碎光,茶盏里的茶汤也见了底…………

    …………………………

    而此时的长安城,太子东宫的正堂之中,却已是烛火通明。

    数十盏鎏金宫灯高悬梁上,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明黄锦缎铺就的长案依次排开,案上摆满了珍馐玉馔、琼浆玉液。

    身着锦绣宫装的侍女们手捧食盘,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玉质酒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乐师们在殿角端坐,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升起,衬得满室皆是融融的宴请氛围。

    太子李建成一脸和煦之色,眉宇间含着温和笑意,举杯向众人示意时,姿态亦是从容得体。

    席间被宴请的宾客,皆是长安城顶顶有名的世家大族掌权之人,崔、王、卢、李、郑,尽是门第显赫,却并无半分应景的欣喜,一个个踌躇地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几分强颜欢笑,眼底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只因他们早已心知肚明,今夜这根本就是宴无好宴,太子东宫摆下这酒席,不过是为了钱粮之事而来。

    殿内丝竹声渐歇,李建成缓缓放下酒盏,目光扫过座中众人,脸上和煦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自若:“诸位皆是关中望族,世代簪缨,于家国百姓而言,皆是柱石之臣。如今河东河北未宁,东宫府库亦时有捉襟见肘之困,军需粮草、赈灾钱款,处处皆是缺口。”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为首的崔氏家主身上:“孤今日设此薄宴,非为饮酒作乐,实是想请诸位慷慨解囊,助东宫一臂之力。待他日大事底定,孤必不忘诸位今日诸位襄助之情,定有厚报。”

    座中清河崔氏家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与身侧的太原王氏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起身拱手,笑容里带着几分难掩的为难:“太子殿下言重了,我等身为臣子,本就该为家国分忧。只是近来年景寻常,族中亦是………”

    话未说完,便被李建成抬手打断,他敛了敛面上的笑意,沉声道:“崔公不必多言,孤知晓世家底蕴深厚,此前虽说也曾向诸家周转过钱粮,见识过诸位的慷慨,只不过那亦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李建成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神色,目光缓缓扫过座中众人,心里却暗自思忖,赵郡李家分支亦能捐出上三十万石的粮米,那才是世家真正的底蕴。

    而今日宴请这些主家掌权之人,哪是要些寻常周济,分明是要他们拿出与身份匹配的诚意,多捐些钱粮,才能助朝堂渡过眼下的难关。

    席间的世家之人皆是面面相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一时之间竟无人敢胡乱言语。太子东宫此前便已借着私人宴请或是登门送礼的由头,从各家支取了不少的钱粮。

    而今日这般直截了当的架势,已是全然不顾颜面,哪里还是什么讨要,分明是近乎抢夺了。

    可于他们而言,却是有些敢怒不敢言,太子毕竟是储君,手握储闱权柄,若是今日当面忤逆,日后家族怕是要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若是等到朝堂之上,联合那些与世家有所关联的朝臣一同弹劾太子,想来也并无半分成效。

    只因如今大唐藏库之中已是极为缺粮,陛下亦正愁无粮可用,定然亦不会为此苛责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