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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颤抖
    风,原来是有牙齿的。

    索命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他冲出风云客栈之后。

    黄风卷着沙砾子,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他下意识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

    刚才从客栈里冲出来时那股杀气,此刻被风沙吹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挡在脸前,透过指缝看出去。

    天,是昏沉沉的土黄色,原本惨淡的日头彻底被浑浊的黄雾吞没,光线暗得如同傍晚。

    但他胸中那团火还在烧,他必须要让刚才那个乱扔东西的家伙付出代价。

    索命往前跑了十几步。

    然后停住。

    不是因为找不到那个杂碎,也不是因为风太大迈不动腿。

    他停住,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真正的空白。

    就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钎,一下从他太阳穴捅进颅骨,把里面所有的思考、判断、经验,全部搅成一团浆糊。

    人间地狱。

    这四个字索命听过,在说书人的嘴里,在某本书上,在酒后的胡言乱语里。

    但他从未想过,这四个字可以以如此具象、如此喧哗、如此滚烫的形态,出现在他眼前。

    街,已经不是街了。

    是沸腾的血粥!

    不对!粥至少还在锅里,或者还在碗里,不管怎么说,都是有边界的秩序。

    但是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沸腾!

    几十个匪徒,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脸上横肉堆叠,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兴奋。

    他们挥舞着一切能挥动的东西,锄头、柴刀、棍棒、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

    砸!

    砸开每一扇还能看出形状的门!

    砸碎每一扇挡路的窗!

    砸倒每一个试图阻拦的人!

    一个布铺的老板死死抱住门柱,被三个匪徒围着,锄头砸在后背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声音。

    老板不放手,直到其中一个匪徒从侧面用柴刀砍断他的手指。

    三根手指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很快被血染红。

    布匹被成捆成捆地扛出来,扔上街心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哭喊声,已经分不清。

    太多了,混在一起,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年轻的。

    尖锐的、嘶哑的、绝望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从半塌的屋里拖出来。

    她上衣被撕开大半,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在风沙里白得刺眼。

    她哭喊着,双脚在地上蹬踢,指甲抠进拖她那人的胳膊里,抠出血痕。

    匪徒不在乎,反而笑得更欢,一把将她掼在地上,去扯她的裤子。

    有人在放火,或者说,是一群人在同时放火。

    他们举着火把,不是小心翼翼地点燃,是捅!把火焰捅向一切能烧的东西。

    晾晒的布幡、堆在门口的草料、劈好的柴垛、甚至是被砸烂的门板。

    风助火势。

    浓烟不再是丝丝缕缕,是滚滚的、漆黑的烟柱,扭曲着冲向昏黄的天空,把天色染得更暗。

    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焦躁。

    一处酒铺被重点照顾了。

    酒,本就容易被点燃,加上酒铺的木质结构,火势一起,就完全控制不住。

    火焰从门窗里喷涌而出,不断有燃烧的碎屑被狂风卷起,飘向邻近的屋舍。

    于是,火开始蔓延。

    一个老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想从着火的家里抢出一些还算值钱的东西。

    他刚冲出门口,旁边的匪徒抬腿就是一脚。

    很随意的一脚,就像踢开挡路的野狗。

    老汉被踹到酒铺旁边,他摔倒在燃烧的酒里,衣服瞬间被点着。

    他惨叫起来,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

    但风太大了,火反而越滚越大。

    几个匪徒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

    索命忽然眼皮一跳。

    他看到,就在熊熊燃烧的酒铺旁边!

    一个脸上带着兴奋怪笑的匪徒,正用火把直接点燃手中铁雷的引线!

    引线被点燃,那家伙不仅不慌,反而哈哈大笑。

    然后像丢沙包游戏一样,抡圆了胳膊,将冒着白烟的铁雷,狠狠砸向街对面一间尚且完好的粮铺!

    而粮铺门口,还跪着三个人,一对老夫妻,一个半大孩子,正在磕头哀求。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粮铺的木门和半面土墙应声垮塌,烟尘与火光齐飞。

    然后是粮铺里绝望凄厉的惨嚎,甚至压过了风声!

    隐约可见有燃烧的人形从粮铺废墟里踉跄冲出,没跑几步就栽倒在地。

    人已不动了,火焰却还在燃烧,

    匪徒在狂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又点燃一枚铁雷,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而行凶者,在肆无忌惮的狂笑、在兴奋无比的吼叫、在更加疯狂的劫掠!

    索命的神经,绝对够坚韧。

    这些年在追风楼,他什么没见过,不管是刀架在脖子上,还是毒箭擦着耳边飞过去,他都能面不改色。

    可现在,面对这样的炼狱,烈火与爆炸共舞的疯狂景象,他却实实在在地呆住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混乱,这是彻底的、将一切秩序和生命都践踏在脚下、并付之一炬的毁灭狂欢!

    铁雷,在这些人手中,是野蛮玩具!更是收割人命的玩具!

    索命僵在原地,握着孤鹜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灼热的空气裹挟着烟尘、焦臭呛进他的喉咙。

    眼前的火光在他吃惊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片赤红。

    脑子里,因为这超出一切预料的、狂暴到极致的毁灭场面,出现一刹那的空白。

    索命站在原地。

    风沙打在他脸上,他已经感觉不到疼。

    火焰的热浪扑过来,他感觉不到烫。

    血腥味焦臭钻进鼻腔,他几乎闻不到。

    他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那是他曾经杀过的人,那些人叫什么名字,他早已记不清楚了。

    但看着眼前那些匪徒狂欢般的屠杀,看着铁雷被当成炮仗一样乱扔,看着火海里翻滚的人形...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意识到,自己那么多年来杀的人,竟不足这场混乱的万分之一!

    这个已经见过太多生死!从不在意他人死活、甚至在某些时刻冷血到极致的家伙。

    此刻也竟然在颤抖!

    他握着孤鹜剑的手在抖!

    他的腿在抖!

    他的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