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斗蟾金爷的话是否可信？许源心中自有考量。这蛤蟆是当年被先祖选中的，将它从北都得枯井中带出来，一步步成为鬼巫山九位爷字号之一。但它能被选中，又能真的成为爷字号，自身当然也是不俗...“轰隆——！”那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天上，亦非出自地底，而是从香灰之海深处炸开的！整片灰白茫茫的执念之海，竟如沸水般翻腾起来，浪头卷起数十丈高，裹挟着百万河工临终前未散的嘶吼、未尽的悲愤、未熄的怒火，轰然朝四面八方拍去！灰浪所过之处，万亩白云如纸糊般撕裂，露出其后幽暗扭曲的虚空；那被韩祖爷强行镇压的阴司轮回通道，竟在浪尖上隐隐裂开一道缝隙——黑红交织的浊气从中喷涌而出，带着腐朽百年的黄泉腥气，直冲云霄！汪霞致双目骤然爆亮，手中金蟾图卷猛地一震，千字正气轰然溃散，却非湮灭，而是在空中凝成一枚枚青色符印，如星雨坠落，尽数打入翻腾的香灰浪潮之中！“敕！”一声清喝，不是汪霞致，而是许源先生！他胸前衣衫尽裂，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的血珠尚未滴落，便已蒸腾为赤色雾气——那是命术反噬、命格超载之兆！可他嘴角却扬起一丝近乎狂热的弧度，仿佛此刻不是濒死，而是终于触到了天道边缘！“长水八姓，万古不绝！”话音未落，整片香灰之海忽然静了一瞬。继而，无数双手自灰浪中探出——不是虚影，不是幻象，是真实的手！布满老茧、沾着泥浆、指甲缝里嵌着运河淤泥的手！它们齐齐攥紧，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抬起！那方向，正是广货街口！广货街口，紫红血光已黯淡近半。古尸女帝单膝跪地，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紫血如泉喷涌，却被她生生以命术封住，化作一条蠕动的血藤，缠绕在残臂断口之上，不断吞噬着自身血肉，强行再生！她仰起头，颈侧青筋暴起，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焚尽八荒的决绝！“来啊——！”她嘶吼，声音撕裂夜空，震得七十一具古僵叩首之音都为之一滞！就在此时，灰浪尽头，一道青色符印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印在她眉心！刹那间，女帝浑身剧震！她眼中紫光暴涨，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钟虚影——钟身铭文密布，赫然是《化龙法》八流真诀！而钟顶之上，端坐一尊与她面容九分相似的女相神祇，闭目垂眸，指尖轻点，似在叩问天机！“原来……如此！”女帝猛然睁眼，喉间滚出低沉长啸，“不是我借命术续命……是命术，本就在等我归来！”她断臂处血藤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珠里，都映出一个不同年岁的自己——幼时打水跌入井中的惊惶，少年持剑斩断第一具邪祟时的颤抖，成年立于巷口守夜时的孤寂……万千岁月，一瞬重演！血雨落地，未染香灰，反而凝成七十一座微型石碑，碑上无字，唯有一道深深指痕，指向广货街！“咚！咚！咚！”七十一声叩首，不再迟疑，不再犹豫，不再悲鸣——是战鼓，是号角，是埋进地底百年、终于听见春雷的种子，破土而出的第一声脆响！广货街口，那只按在古尸女帝头顶的“手”，第一次……迟疑了。它微微收拢五指，似在感受那七十一道指痕中奔涌的、足以撼动鬼巫山根基的执念之力。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其下并非血肉，而是一片混沌蠕动的“空”——空无一物，却又囊括万诡，正是韩祖爷本体最核心的“伪天域”！“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却如寒潮席卷整座鬼巫山，“小小执念，也配叩天门？”话音未落，广货街两侧，忽有七十二盏青铜灯次第亮起！灯焰幽绿，摇曳如鬼眼，灯柱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被抹去姓名的河工名录！每亮一盏，便有一道惨白魂影从灯中挣脱，扑向古尸女帝——不是攻击，而是……献祭！魂影撞上女帝残躯，无声湮灭，却在她断臂处催生出新的血肉！那血肉晶莹如玉，脉络中流淌的却不是血液，而是缓缓旋转的、微缩的香灰之海！“陈叔！周姨！王七伯！周八哥！”女帝认出了那些魂影的面孔，声音哽咽却愈发清越，“你们……早就在等这一天？”“阿源啊……”陈叔的魂影最后消散，只留下一句叹息，如风拂耳，“巷子外的水缸，还等着你打满呢……”女帝闭目，一滴血泪滑落，落地成珠，珠内竟映出当年河工巷口那口老井的倒影！就在此刻，广货街尽头，忽有一辆乌篷船，破开浓雾，缓缓驶来。船身腐朽，船篷破烂，船头却悬着一盏未燃的灯笼。灯笼下，一行朱砂小字随风飘荡：“长水八姓，同舟共济”。船未至，船夫已先至。刘风之踏着水面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涟漪便凝成一块冰晶，冰晶之上，清晰映出他幼时在巷中奔跑、少年时替申大爷修篱笆、成年后为英太婆扫雪的影像！冰晶蔓延，竟在滔天灰浪中铺出一条晶莹小径，直通女帝足下！“太婆说……”刘风之喘息粗重，脸上却带着傻笑，“水缸没裂纹，得用新桐木箍三圈才不漏水……阿源，这活儿，咱爷俩干！”他话音刚落，白涯公、搬澜公、王、黑驴心准两口子，乃至老烟鬼，竟全数立于船头！他们并未施展神通，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越过七十一具古僵，越过翻腾的香灰之海，越过万里白云，最终落在女帝身上——那眼神，没有敬畏，没有悲悯，只有纯粹的、近乎固执的等待。像等一个晚归的孩子。像等一缸未满的清水。像等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团圆。女帝喉头滚动，终究未语。她缓缓抬手，将那枚滴落的血泪珠，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噗！”一声轻响，血珠碎裂，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命线从中迸射而出，瞬间贯穿七十一具古僵眉心！古僵们身躯一震，眼窝中幽火暴涨，不再是浑噩的僵尸，而是……活了过来！它们咧开獠牙大口，发出的却非嘶吼，而是整齐划一、字字泣血的诵念：“许——源——不——死！”“许——源——不——死！”“许——源——不——死！”声浪如实质，撞在韩祖爷的伪天域之上，竟震得那片混沌雾气泛起涟漪！雾气深处，一只竖瞳缓缓睁开，冰冷、漠然，却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愕。“不可能……”韩祖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裂痕，“执念早已被本尊抽离、炼化，化为镇压此地的‘锈蚀之力’……尔等，何来此等纯澈之念？！”无人回答。唯有七十一具古僵的诵念，愈演愈烈，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冲向广货街口那只悬停的“手”！那“手”终于动了。五指猛地张开，掌心向下，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落！这不是术法，不是神通，是规则本身——“禁曝日”的绝对压制！月光被强行扭曲，星光被彻底抹除，连空气中游离的怨胎气，都在这掌力之下哀鸣、蜷缩、即将化为齑粉！就在此刻——“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响起。是那盏悬在乌篷船头的灯笼，自行碎裂！碎裂的不是竹骨纸面，而是灯笼内部，一道被封印了百年的、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线！那光线甫一挣脱束缚，便如游龙升天，直刺夜空！所过之处，被韩祖爷扭曲的月光竟被强行“掰直”，重新洒落人间！更奇的是，那光线所照之处，所有阴兵、古僵、甚至飘荡先生这样的游魂，体内都涌出一股温润暖流，驱散阴寒，抚平躁戾——竟是……久违的、属于生者的体温！“呃啊——！”飘荡先生第一个捂住胸口，仰天长啸，声音里再无半分凄厉，只剩纯粹的、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上……陛上！您……您真的……”他话未说完，女帝已一步踏出！她不再借助古僵之力，不再依赖命术加持。她只是……向前走。每一步落下，脚下香灰便自动聚拢，凝成一方青砖；每一步落下，七十一具古僵诵念之声便高昂一分；每一步落下，她断裂的左臂便再生一寸，新生的血肉晶莹剔透，内里却有七十一颗微缩星辰缓缓旋转！当她第七步踏出，已立于广货街口，与那只悬停的“手”，不足三尺之遥！“你错了。”女帝开口，声音平静，却盖过了所有诵念与轰鸣，“长水八姓的执念，从来不在香灰里，不在石碑上，不在名录中……”她缓缓抬起那只新生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它在这里。”话音落，她掌心之中，赫然悬浮着一枚小小的、由无数细密青线交织而成的……水缸模型！缸中无水，唯有一片澄澈的、倒映着整条广货街的虚空！“它在每一口未满的水缸里，在每一次未扫净的台阶上，在每一碗未凉的热汤中，在每一个……等孩子回家的黄昏里。”女帝的目光，穿透混沌雾气，直刺韩祖爷本体深处：“你镇压的，从来不是什么‘叛乱’，你恐惧的，是这世间最寻常、最绵长、最……百无禁忌的人间烟火气！”“轰——！！！”那枚青线水缸模型，骤然爆发出亿万道青光！光芒并不刺眼，却如最温柔的潮水，无声无息漫过那只悬停的“手”，漫过广货街，漫过翻腾的香灰之海，漫过万里白云……所过之处，一切扭曲复位，一切狰狞消融，一切疯狂沉淀。那只“手”，在青光中寸寸剥落，露出其下……一张苍老、疲惫、写满无尽孤寂的脸——正是韩祖爷的真容！他并非神魔，亦非邪祟，只是一个被漫长岁月和沉重使命，压弯了脊梁的……老人。他看着女帝掌心那枚小小的水缸，看着七十一具古僵眼中跳动的、属于生者的火焰，看着刘风之踏冰而来的傻笑，看着白涯公鬓角新添的白发……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悠长得仿佛跨越了百年的叹息：“原来……这才是‘禁’不住的东西啊……”叹息未绝，青光已至！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那青光只是轻轻一拂，韩祖爷的真容便如沙雕般簌簌剥落，化为无数光点，融入漫天青光之中。万里白云，无声消散。广货街口，那只悬停的“手”，连同它所代表的伪天域，一同消弭于无形。唯有那枚青线水缸模型，依旧静静悬浮于女帝掌心，缸壁上，悄然浮现出一行新刻的小字：“一月十八，水满。”夜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硝烟。女帝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左手，又抬眼，望向远处巷子口那盏昏黄的油灯——灯下，英太婆佝偻的身影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她忽然笑了。不是胜利者的倨傲，不是复仇者的快意，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深藏心底、终于得以展露的、孩童般的轻松。她转身，朝着那盏油灯，迈开脚步。身后，七十一具古僵同时单膝跪地，叩首无声。刘风之追上来，递过两只木桶：“阿源，水缸……该满了。”女帝接过木桶，桶壁微凉，却沁着熟悉的、属于巷子深处的泥土气息。她掂了掂，轻若无物。“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稳稳落在这片重归寂静的天地之间，“走吧。”乌篷船调转船头，船夫老烟鬼甩开长鞭，啪的一声脆响，船身轻晃，缓缓驶向巷子口。船尾，飘荡先生痴痴望着女帝背影，忽然抬起手，笨拙地、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眼角——那里，不知何时，已淌下两行清澈的、再无半分紫白的泪水。船行水上，倒影里，七十一具古僵的跪姿，与巷子口翘首以盼的英太婆、申大爷、王姨、茅四叔……所有人的身影，叠印在一起，融成一片温润的、永不熄灭的灯火。那灯火之下，是千年未改的青砖路，是百年犹存的老水井，是缸沿上，一道崭新、湿润、盛满了月光的水痕。风过巷口，带来井水清冽的气息，和远处，英太婆一声絮絮叨叨、却欢喜得发颤的呼唤：“阿源——水缸，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