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面圣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许源就从御书房出来，然后仍旧由齐百户带着，将他送出了皇宫。仍旧是在皇城外，那一排皇城司换岗歇脚的屋子中，搬澜公、林晚墨、郎小八等人都在等候。进...夜风卷着灰烬在巷子里打旋，像一群迷路的纸钱。文臣站在院中，仰头望月，那轮悬在墨色天幕上的冷白，并非寻常清辉，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仿佛蒙了层尸油。他指尖微动，一缕若有似无的阴气自指缝间游走，绕着腕骨盘旋三圈，忽地被月光一照，竟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如烧红铁片浸入凉水——这月光，真在蚀鬼。他低头，目光掠过七口漆白棺材。棺盖未封，内里空荡，却有七道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浮动，不是倒映，而是从棺底幽幽浮起，像水底沉着的墨鱼，正缓缓睁眼。刘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数第三口。”文臣没回头，只将手按在第三口棺沿上。触手冰凉，却非木质，倒似一块凝固千年的寒髓。他掌心一压，棺内影子骤然绷直，如弓弦拉满。下一瞬，整条巷子所有砖缝里钻出细如发丝的黑线，簌簌汇入棺中——那是巷子百年来积攒的秽气、怨气、未散的执念，全被这口棺无声吞尽。“它认得你。”刘风之踱步上前，袖口翻飞间，露出手腕上一道暗红旧疤，“去年冬至，你替陈叔烧纸，火苗往西歪了三寸，它就在棺底笑了一声。”文臣终于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左颊，那里不知何时浮出半片青鳞，薄如蝉翼，随呼吸明灭。“它等的不是我。”他声音很轻，却让刘风之肩头一颤，“是等一个……敢把棺材扛进鬼门关的人。”话音未落，巷口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小福抱着个豁口陶罐跌进来，阿花跟在他屁股后头猛踹一脚：“你再偷英太婆腌的酸梅！”陶罐碎裂，紫红汁水漫过青砖，蜿蜒如血。文臣弯腰拾起一片瓷，指尖蘸了点酸梅汁，在自己眉心一点——那青鳞倏地亮起，映得他瞳孔泛出幽绿。小福仰头愣住，阿花却猛地捂嘴，倒退两步撞上墙根，抖着嗓子说：“源哥……你眼睛里……有只小老鼠在跑……”文臣抬手抹去眉心朱痕，青鳞隐没。他看向刘风之，后者已转身走向自己家门，背影僵硬如铁铸：“今夜子时，老鸦口见。若你扛不动棺，就别怪我们……把棺钉，钉进你脊梁。”门“砰”地关上。文臣没应声，只拎起两只空桶，走向水井。辘轳吱呀转动，绳索勒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般打水。那时桶沉得晃人，英太婆蹲在井台边剥蒜，蒜皮像雪片飘落她脚边，她笑着说：“阿源啊，水要打满才叫满，人要熬透才叫活。”井水涌出，清冽刺骨。他俯身掬水洗面，水波晃动间，井底倒影却多出一张脸——枯槁如树根，双目空洞，嘴角却向上扯着，分明在笑。文臣猛然抬头，井口月光依旧，唯有自己额角渗出细汗。他甩甩头，将桶灌满，水波晃荡，倒影里只剩自己。回到英太婆家，老人正用竹签穿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裹着琥珀色糖衣。她见文臣进门，笑纹堆叠：“水打好了？快歇会。”说着递来一串，“酸甜开胃，压压惊。”文臣接过，糖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他咬下一颗，齿尖碰到山楂核，咔嚓一声脆响——核裂开处，竟渗出几滴黑血，顺着糖衣流下，在他指尖凝成一粒乌珠。英太婆眼神都没偏一下，只将竹签插进窗台泥缝里，随口道：“明早拔出来，泡水喝，治你夜里梦游。”文臣喉结滚动，将整串糖葫芦咽下。甜味在舌根化开，却泛起浓重铁锈气。他忽然问：“太婆，当年长水县四户八姓，为何独许家不埋人？”英太婆剥蒜的手顿了顿，蒜瓣在她指间碎成齑粉。“埋？”她轻笑，把蒜末撒进灶膛，火焰腾地蹿高，映得她皱纹如刀刻，“你们许家人的骨头，早被阴司记在生死簿背面——写的是‘备祭’二字。埋下去，怕是连蚯蚓都要反胃。”窗外忽有东西掠过。文臣余光扫见一道灰影贴着瓦檐疾驰，尾巴尖拖着星点磷火，正是巷子口那只瘸腿野猫。它停在英太婆窗棂上，绿瞳直勾勾盯着文臣手中糖串，喉咙里滚出咕噜声。英太婆抄起灶膛灰扑过去，猫儿灵巧跃开，灰末却尽数扑在糖衣上。那些黑血珠瞬间沸腾，蒸腾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约浮现三个字：**逆命司**。文臣心头巨震。逆命司——百年前被古尸男帝亲手诛灭的钦天监分支，专司篡改命格，传说其血能蚀天书。他猛地抬头，英太婆已背过身去舀米，花白头发遮住了她耳后一道暗金纹路，形如枷锁。“太婆……”他声音发紧。“水缸满了没？”老人头也不回，“你王姨说，你今早买阮天爷时，牲口市东头新来了个哑巴屠夫，刀法比你爹还稳。”文臣攥紧糖串，竹签深深扎进掌心。他懂了。那屠夫是父亲旧部，哑，是因舌根被剜；刀稳，是因练过三百遍剖心术——只为今日，剖开广货街第一具邪祟的胸腔。他转身出门，小福和阿花缩在墙角啃酸梅。阿花见他走近，突然举起半块梅子：“源哥，你看！里头有虫！”文臣垂眸。梅肉里果然蜷着条白虫，通体晶莹，尾端生着七对小足。他认得——这是《化龙法》残卷里提过的“蜕命蛊”，专噬修士本命精魄。若非他已是八流，此刻早已神智昏聩。“谁给你的？”他问。阿花吐掉梅核，咧嘴一笑，牙龈泛着不正常的青：“申大爷塞的，说吃了长力气。”文臣霍然抬头。巷子深处，申大爷家窗户虚掩，窗纸上破了个洞，洞口边缘焦黑如灼烧。他大步冲过去，推门而入——屋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七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七枚铜钱。每枚铜钱正中，都用朱砂画着歪斜符咒，咒文扭曲如挣扎的人形。他抓起一枚细看，符尾赫然写着小字：**戊寅年七月廿三，许源生辰八字**。窗外月光陡然变暗。文臣猛然转身，只见自己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竟脱离身体自行爬行，五指如钩扣住门框，指甲刮擦木头发出“咯吱”声。影子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张血盆大口，正对着他无声开合。“申大爷！”文臣暴喝。影子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黑灰。灰烬落地，拼成两个字：**快走**。他冲出屋子，巷子已彻底变了模样。青砖缝隙里钻出森白指骨，井台爬满蛛网状黑脉，连空气都粘稠如胶。远处广货街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夹杂着无数重叠嘶吼，仿佛千军万马正踏碎山岳奔来。文臣奔至巷口，却见刘风之、搬澜公、王、白涯公、黑驴心夫妇已列队而立。他们脚下影子连成一片，如墨池翻涌，池中沉浮着无数张人脸——全是河工巷历代亡魂。最前方，白涯公手持青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众人面容，而是七口棺材，棺盖正一寸寸掀开。“时辰到了。”白涯公声音沙哑，“古尸男帝在鬼巫山等你。可若你带不回它……”他抬手一指身后巷子，“我们所有人，明日卯时，便成新棺材里的第一具‘镇物’。”文臣没说话，解下腰间青铜古剑。剑鞘脱落刹那，整条巷子响起清越龙吟。他单膝跪地，将剑尖插入青砖缝隙——砖石无声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直抵巷子尽头。裂缝深处，渗出暗金色黏液，腥甜如蜜。“开道。”他低语。裂缝轰然爆开！金液化作洪流，冲垮巷墙，直贯向广货街。洪流所过之处，邪祟哀嚎退散，地面隆起一道金脊，脊上浮现金色篆文：**许氏逆命，百无禁忌**。刘风之一掌拍在文臣肩头，力道重得让他踉跄半步：“小子，记住——棺材里躺的不是死人，是你爹的脊梁骨。扛不住，就让它戳穿你心窝，好歹……算你孝顺。”文臣抹去嘴角血丝，大步踏上金脊。身后，七口棺材自动离地，悬浮于金液之上，棺盖齐齐掀开，露出里面七具盘坐古尸。它们面容与河工巷众人酷似，却皮肤灰败，眼窝深陷，唯有一对瞳仁流转幽光，齐刷刷盯住文臣背影。金脊尽头，广货街牌坊轰然倒塌。废墟烟尘中，十七具丈高鸦尸振翅而起，鸦喙开合间喷吐黑雾，雾中浮现无数张人脸——全是往年失踪的河工巷孩童。他们齐声唱童谣，调子甜腻如蜜糖，歌词却字字泣血：> “月婆婆，剪银梭，> 剪断爹娘手和脚，> 剪断阿源命里线，> 线头拴在鬼门关……”文臣脚步未停，抽出古剑。剑身嗡鸣，竟映出他幼时模样——那个赤脚追着纸鸢跑过整条巷子的男孩。纸鸢突然坠落，被一只鸦爪撕碎，碎片纷扬如雪。他挥剑劈向虚空。剑锋过处，时间仿佛凝滞。十七只鸦尸的动作定格在半空，鸦喙尚未来得及合拢。文臣踏着静止的鸦羽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莲，莲瓣边缘燃烧幽蓝鬼火。直到他站定在广货街中心。此处哪有什么街道？分明是巨大鸦巢！无数粗如殿柱的黑色藤蔓盘绕交织，藤蔓上密密麻麻挂着七百二十九具婴儿干尸，干尸脐带相连，结成一张覆盖整条街的血网。网心处，一只独眼缓缓睁开——瞳仁里，映着古尸男帝数百丈高的身影，正单膝跪在鬼巫山巅，双手捧着一柄断裂的青铜剑。文臣仰头，笑了。他忽然抛出手中古剑。剑化流光射向独眼，却在触及前骤然转向，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道金线自伤口迸射，直连鬼巫山巅。古尸男帝猛地抬头，断裂剑锋嗡嗡震颤，竟与文臣胸口伤口共鸣！山巅积雪崩塌，露出下方万具骸骨垒成的京观。骸骨中央，一具无头尸身盘坐，颈腔断口处，金线如活蛇般蠕动延伸……文臣伸手，握住胸前剑柄，狠狠一绞。“呃啊——！”他嘶吼如龙吟，左胸伤口爆开金芒，整条广货街的血网瞬间绷紧！七百二十九具干尸同时睁眼，眼眶里没有瞳仁，只有跳动的金色心脏。独眼骤然收缩。文臣咳出一口金血，血珠落地即燃，化作七朵金莲托起七口棺材。他转身，面向巷子方向，声音穿透鬼域：“申大爷！英太婆！茅四叔！王姨！”“你们听见了吗——”“今夜之后，河工巷再无人需守棺！”“因为……”他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烙印——那不是伤疤，而是一枚完整青铜印玺，印文古拙：**逆命司·敕**。“因为逆命司，从未消亡！”话音落，七口棺材轰然合盖！金莲暴涨，化作七道光柱冲霄而起，刺破青灰色夜幕。光柱顶端，七具古尸睁目，齐声诵念：> “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 “百无禁忌！”声浪如潮，碾过广货街血网。网中干尸纷纷炸裂，金血泼洒如雨。雨滴坠地，竟长出七株青竹，竹节处浮现金色符文，正是《化龙法》失传的第七重真解！独眼彻底闭合。文臣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他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抚过最近一口棺材——棺盖缝隙里，露出半截灰白手指，指尖微微蜷曲，像在回应他的触碰。巷子深处，申大爷家窗户彻底粉碎。狂风卷着纸灰涌入，灰烬在空中聚成一行字，又迅速溃散：> **快走……带他回来……**文臣闭上眼。月光终于穿透云层，清冷如霜。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缓慢、沉重，却与七口棺材内的心跳同频共振。咚、咚、咚……仿佛敲击着一面跨越百年的战鼓。他起身，扛起第一口棺材。棺木入手，轻若无物。可当他迈步时，整条广货街的鸦巢藤蔓疯狂抽打而来，却被他周身金光寸寸焚尽。他走过之处，焦黑地面裂开缝隙，缝隙里钻出嫩绿草芽，草叶舒展，开出细小的金铃花。花随风摇，叮咚作响。那是河工巷百年未闻的，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