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会馆内鸡飞狗跳！冲突声迅速响起。郎小八炸雷般的怒喝：“皇城司办案！”会馆中杂乱的声音安静了那么片刻，接着便有人大声喝道：“怕什么？想想咱们背后是谁！”于是里面立刻再...夜风卷着香灰，如雾似雪，在长水八姓总祠的飞檐翘角间打着旋儿。祠堂正门两侧，两盏纸糊的灯笼早被阴风吹得只剩竹骨，却依旧幽幽燃着青白火苗——那不是蜡烛，是百年来河工巷人一炷炷未曾熄灭的命灯，灯芯里沁着血，灯油里沉着骨，灯焰中浮着未散的执念。女帝站在船头，脚下的乌篷船已彻底褪尽腐朽皮相，露出森然白骨拼接的船身，肋骨作龙骨，脊椎为桅杆，每一块骨缝里都嵌着暗红符纹，随着她呼吸微微明灭。身后，七口漆白棺材静卧甲板，棺盖未封，只以三道黑麻绳缠绕，绳结处各系一枚铜铃——铃声不响，却在人心底震颤。“师父！”白涯公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弟子……求您一件事。”汪霞致未回头，只将手中铁索往下一按。整条黄泉路骤然翻涌，水浪如墙拔起，浪尖上浮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有赤足挑担的汉子，有披发执帚的老妪，有裹着襁褓的婴孩，有断臂独眼的兵卒……全是河工巷历代亡魂，面孔模糊，唯有一双眼亮得灼人。他们齐齐抬手，指向广货街方向。“不必说。”汪霞致嗓音低沉如钟，“你替我守好这船。若我未归，便放七口棺材入水——棺中非尸，乃命种。埋进香灰海最深处，三年后自生新芽。”白涯公喉头滚动，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白骨甲板上，咚一声闷响。此时，广货街口那团紫红血光忽如爆裂，轰然炸开！十七具古僵齐齐仰天长啸，声波所至，百丈内砖石寸寸龟裂，连鬼巫山阴云都被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线惨白月光。月光落在古尸女帝身上，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渗入她枯槁皮肤，瞬息之间，她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暴涨三寸黑甲，甲缝里钻出细密血丝，丝丝缕缕缠向空中那只巨掌！“昂——！”女帝张口，吐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七百年前交趾国战鼓的节奏！鼓点一响，七十一具古僵同时踏步，脚下青石尽碎，裂缝如蛛网蔓延，直抵老鸦口崖壁。崖上群尸闻声而动，不再僵立望月，反而齐刷刷转头，七百双空洞眼窝齐刷刷盯住女帝——它们认得这鼓点！那是当年叛军攻破王城时，金殿前擂动的催命鼓！“原来如此……”申大爷忽然喃喃，枯瘦手指抚过腰间青铜剑鞘，“当年先祖们不是没杀尽叛军余孽，而是把最恨的十七支残部，全钉进了这山崖的‘怨脉’里……让你们日日吞月，夜夜听鼓，永世不得解脱。”话音未落，女帝已挥袖甩出一物——正是那枚小象头骨血印！血印离手即化千丈巨碑，碑面浮现金色铭文：“逆臣伏诛，血债血偿！”十七具古僵瞬间扑上碑身，竟如融雪般渗入石中，碑体嗡鸣震颤，继而轰然崩解，炸成漫天血雨！雨滴落地即燃，烧成十七簇幽蓝火苗，火苗中显出十七张扭曲人脸，每张脸都张着嘴，无声嘶吼。“敕！”女帝并指一点，十七簇幽火倏然升空，凝成北斗七星之形，星位挪移，直指广货街深处！就在此刻，广货街尽头传来一声凄厉鸦鸣。一只通体漆黑、眼珠惨白的巨鸦振翅而起，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翅尖垂落的不是羽毛，而是一根根锈蚀铁链！铁链哗啦作响，末端悬着七颗人头——陈叔、周姨、王七伯、周八哥、茅四叔、王姨、申大爷！七颗头颅闭目含笑，嘴角淌着黑血，血珠坠地，竟化作一朵朵白花。“假的！”刘风之怒喝，手中桃木剑劈向最近一颗头颅。剑锋未至，头颅猛地睁眼，瞳孔里赫然映出刘风之自己惊骇面容！他心神一晃，桃木剑脱手飞出，半空炸成齑粉。“不是假的。”女帝声音冷硬如铁，“是他们自愿割下的头颅，浸了十年香灰、七年怨胎气、三年黄泉水——只为做这‘引路灯’！”话音落，七颗头颅同时仰天长笑，笑声未歇，脖颈断口处猛地喷出七道血线，血线如针，刺入北斗七星！星芒暴涨，整条广货街霎时被染成血色，街边屋舍墙壁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骸骨——那些骸骨并非堆砌，而是一具具盘坐姿态，双手结印，掌心朝天，指缝里嵌满褪色布条，布条上用朱砂写着同一句话：“等阿源回来”。许源怔住了。他认得那些布条——是英太婆年轻时缝的百家衣碎片。三十年前巷子闹瘟疫，她挨家挨户送药汤，每碗汤里都放一片碎布，说能压住病气。如今，这些碎布成了缚魂索，将七位老人的魂魄死死钉在广货街，成了开路先锋。“太婆……”许源喉咙发紧。“别叫！”女帝厉喝，“此刻她不是你太婆！是这广货街的‘守门骨’！”她猛然转身，枯爪般的手指直戳许源眉心，“你若还当她是慈祥老妪，便永远破不了这局！看清楚——”她指尖逼出一滴血，血珠悬浮，映出英太婆身影：老人佝偻着背，正用绣花针穿引一条黑线，线另一端，赫然是申大爷的咽喉！许源浑身剧震，眼前幻象叠生——英太婆不是在绣花，是在缝合一道横贯阴阳的裂口；申大爷不是痴汉，是镇守裂口的桩钉；王姨不是老实人，是裂口边缘的锁边；就连飘荡先生那场“痴妃送别”，也不是戏码，而是七十年前一场失败的献祭仪式里，唯一幸存的司仪！“你们以为……”女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巷子外头那些鸡毛蒜皮的恩怨，真只是鸡毛蒜皮？”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褪色的蓝碎花布片——正是当日申大爷递来的篮子衬布。布片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七颗星辰，星辰连线，正是此刻天上北斗之形。“这篮子，装过英太婆给申大爷的点心，装过王姨给陈叔的药，装过周姨给周八哥的护身符……”女帝指尖轻抚布纹，“可你们没谁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蓝’碎花？为什么碎花里必有七朵？因为蓝色是鬼门初开时的天色，七朵是北斗引路数——这篮子，从来就是‘引魂筐’！”许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一块青砖。砖缝里钻出几缕白烟，烟气聚成人形，竟是幼年许源模样，正踮脚伸手去够篮子里的糕点……那糕点上，赫然印着微小的北斗七星纹！“所以……”许源声音干涩，“所谓恩情，所谓日常，全是铺路的砖？”“不全是。”女帝摇头，目光扫过刘风之、搬澜公、白涯公，“有些情，是真的。比如申大爷护住篮子时的慌乱，比如王姨笑出声时眼角的皱纹……可真与假，在这鬼巫山里，本就分不开。”她顿了顿，枯槁面容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就像你父亲临窗枯坐，你以为他在想巷子，其实在想你——可若没有巷子，哪来的你？”远处，广货街血光愈发浓稠，七颗头颅的笑声渐成呜咽，脖颈断口喷出的血线开始倒流，仿佛被什么巨力反吸！血线尽头，一座歪斜牌坊缓缓浮现，牌坊匾额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百无禁忌”。“来了。”女帝低语，转身跃上船头最高处，白骨船随她动作发出刺耳刮擦声。她仰头，望向牌坊后那片翻涌的暗红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匍匐，人影头顶皆悬着一盏纸灯笼，灯焰跳动，照见一张张熟悉面孔：郎小八、纪霜秋、英太婆、申大爷、王姨……所有巷子人的脸，都在雾中浮沉、变幻、重叠！“他们不是被困在里头了？”刘风之失声。“不。”女帝摇头，枯爪般的手指缓缓握紧，“是他们在里头……等我们进去。”话音未落，白骨船下方黄泉路突然沸腾！无数苍白手臂破水而出，齐齐托住船底！手臂上青筋暴起，筋络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香灰！整艘船被托举而起，船头高高昂起，直指牌坊！“搬澜公！”女帝厉喝。“在！”搬澜公一步踏前，阴兵大旗猎猎展开，旗下万鬼齐吼：“奉命破障！”“白涯公！”“在！”白涯公双手结印，七口棺材棺盖同时震颤，棺中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刘风之！”“在！”刘风之抽出腰间桃木剑，剑身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纹——那是他这些年偷偷摹写的《化龙法》残篇，早已融入剑骨！“许源！”女帝最后喝道，目光如电，“你只需记住——百无禁忌，不是放纵，是破除一切虚妄的胆魄！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什么？”许源闭上眼。耳边是万鬼咆哮、血雨倾盆、骨船嘶鸣；鼻尖是香灰腥气、黄泉腐味、怨胎苦香；可当他沉入心底，却只听见一个声音，清越如铃，来自幼时水井旁——“阿源，桶重不重？”他睁开眼，瞳孔里映出英太婆拄拐的身影，正站在广货街牌坊下，朝他招手。老人脸上皱纹纵横，可那笑容，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看见……”许源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穿透所有喧嚣，“我看见太婆的蓝碎花布，在风里飘。”女帝猛地抬头，眼中血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纯粹的锐利！她霍然转身，枯爪高举，指向牌坊后那片混沌雾气：“那就——破！”白骨船如离弦之箭，撞向牌坊！撞击刹那，七口棺材轰然炸裂！没有尸骸飞溅，只有七道金光冲天而起，金光中各有一尊小小金蟾虚影，张口吐出金色火焰——正是泰斗蟾文奇的残魂所化！七道金焰汇成洪流，涌入许源掌心！许源只觉一股灼热洪流冲入经脉，眼前景物瞬间颠倒：他看见自己站在香灰海中央，手中毛笔饱蘸金墨，正书写一篇《破障论》；看见刘风之在黄泉路上奔走，每踏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金莲；看见白涯公跪在祠堂前，将自己头发一根根剪下，编成锁链缠绕七口棺材；看见搬澜公撕开胸口，捧出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投入阴兵大旗……无数画面奔涌而来，全是巷子人以命为墨、以魂为纸写就的“破障之契”！“原来如此……”许源喃喃，“不是我们在破障，是障在破我们——用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牵挂，我们的……爱。”他忽然笑了，笑得无比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起手，不是掐诀，不是画符，只是轻轻拂过眼前空气——如同拂去一粒微尘。“百无禁忌。”他轻声道。拂过之处，空气如水波荡漾，那层笼罩广货街的暗红雾气，竟真的如薄纱般被掀开一角！雾气之后，并非狰狞邪祟，而是一条寻常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砖墙，墙根下几株野蔷薇，开着细碎白花。巷子尽头，一口古井静静伫立，井沿上，还搁着两只半旧的小木桶。英太婆就站在井边，手里拎着一只蓝碎花布包，正朝许源笑：“阿源，打水啊？桶重不重？”许源没回答。他只是迈步，走向那口井。脚步落下，青石板上没有回声，却有无数细小的金光从他足下迸射，如春草破土，迅速蔓延整条巷子。金光所至，砖墙褪去斑驳，野蔷薇绽放新蕊，连那口古井的井壁，都浮现出温润玉色。身后，女帝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源，你疯了？那井里……”“我知道。”许源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井水。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井底——那里没有幽深黑暗，只有一片浩瀚星空，星河流转，其中七颗星辰格外明亮，正对应着北斗之形。“井底是天。”他轻声说，“巷子不是路。而路，从来不在脚下。”话音落，他俯身，双手探入井水。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井水，而是温润玉石，玉石表面，刻着七个微小凹槽，形状与北斗七星完全吻合。许源没有犹豫，将七根手指，一一按进凹槽。咔哒。咔哒。咔哒。七声轻响，如同七声心跳。整条巷子猛地一震！井水沸腾，金光冲霄！那口古井不再是井，而化作一道旋转的星门，门后星光璀璨，隐约可见巍峨宫阙、流动云海、还有无数金甲神将肃立两旁……“天门开了！”刘风之失声。“不。”女帝凝视星门，声音低沉，“是……巷门。”星门之中，传来一声悠长叹息，古老而苍凉，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孩子们……终于等到你们，把路，修到了家门口。”许源抬起头，望向星门深处。那里，一个模糊身影负手而立，袍袖翻飞间，隐约可见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蓝碎花。他忽然明白，父亲临窗枯坐时，望的不是窗外，而是这扇门后的风景。而自己，不过是第一个，真正推开这扇门的孩子。星门金光愈盛，将整条广货街、整座鬼巫山、甚至整个阳世的夜幕，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金光中，所有幻象消散：七颗头颅化作白蝶纷飞，血雨凝成露珠坠入蔷薇，连那通天彻地的女帝身影，也在金光里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没入许源眉心。许源静静站着，手中仍握着那两只小木桶。桶壁温润，映着满天星辉。巷子外，天边已透出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