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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正文 第六六一章 糖丸毒计
    张府。几个丰州系的官员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起身来乱转,伸着脖子朝外面张望。天快黑的时候,首辅张双全大人,才从文渊阁下值,坐着轿子回到了家中。但他也没有马上...夜风卷着香灰,簌簌落在女帝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她站在船头,没有回头,只将一缕命术悄然注入脚下这艘由枯骨拼接的乌篷船中。船身微微震颤,不是因风,而是因骨——那些早已化作白玉的指节、胫骨、颅骨,在命术催动下泛起青灰微光,仿佛沉睡百年的心跳,忽然被叩响。“长水八姓总祠”的尖顶刺破白云,如一枚烧红的铁钉扎进天幕。女帝仰头望去,祠堂飞檐翘角上悬着七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明明灭灭,映得整座祠堂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呼吸。她知道,那不是火,是百万河工未散的执念凝成的“魂烛”,燃的是怨,照的是路,引的是命。身后,许源先生咳出一口黑血,却仍死死攥着毛笔,笔尖悬于卷轴半寸之上,墨汁滴落,在青色灵光中竟凝而不散,悬浮如珠。他额角青筋暴起,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可那一千零三十二字,已尽数写就——每一个字都是一道符,一道锁,一道命门。而此刻,字字燃烧,火势却非焚毁,而是蒸腾,蒸腾出更浓的怨胎气,如雾如瘴,缠绕着泰斗蟾文奇所化的灰雾,推着它,向神尸逼近。“十丈……”汪霞致低声道,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女帝没应声,只将左手按在船舷上。掌心之下,一截枯骨忽然裂开细纹,渗出紫红色的血浆,顺着船板蜿蜒而下,无声汇入香灰之海。那是她自己的血——不是肉身之血,而是命格之血,是百无禁忌的根,是她从父亲阮天爷那里继承的、最原始也最暴烈的诅咒本源。灰雾中,泰斗蟾文奇的残魂已濒临溃散。它离神尸越近,理智便越稀薄,可那股攫取一切的贪婪却愈发炽烈。它看见了——在神尸胸腔深处,一团混沌翻涌,其中浮沉着无数破碎影像:一条横贯交趾的运河,一座坍塌的龙王庙,一张被血浸透的《天局图》,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属于古尸金爷的眼睛,正隔着万古岁月,冷冷回望。“原来如此……”文奇嘶声笑,“原来你早就在等这一刻!”它终于明白,韩祖爷容忍古尸金爷,并非无力镇压,而是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承载王朝反噬之力的容器;而自己,不过是另一枚棋子,被许家以怨胎气为饵,诱至神尸之前,成为撬动天局的楔子。“咔嚓——”灰雾骤然崩解,露出泰斗蟾文奇残缺不全的魂体。它已不成形,只剩一颗硕大头颅,口吐黑焰,双目尽赤,舌如长矛,直刺神尸眉心!就在那一瞬,女帝右手猛地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她没念咒,没结印,只是轻轻一握。“命术·断契。”虚空无声一颤。泰斗蟾文奇冲势戛然而止。它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韩祖爷之间那条由业报编织的无形锁链,竟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截!不是斩断,是“断契”——抽走契约中属于它的那一份因果,令其瞬间失重,失衡,失序!“不——!”它发出最后一声非人嚎叫,整个魂体轰然炸开,化作亿万点灰烬,裹挟着最纯粹的怨胎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尽数灌入神尸张开的巨口之中。神尸静立。时间仿佛凝固。香灰之海停止翻涌,万亩白云停滞半空,连那轮银月,都似被无形之手攥住,光芒一滞。然后——“咚。”一声心跳,自神尸胸腔内传来。不是闷响,是轰鸣,是擂鼓,是百万亡魂齐声叩拜的震颤!整个鬼巫山剧烈摇晃,山体龟裂,岩浆奔涌,无数邪祟在惨叫中化为飞灰。那心跳声层层叠叠,撞在长水八姓总祠的铜瓦上,撞在乌篷船的枯骨间,撞在每一个观战者耳膜深处,撞在他们命格最幽暗的角落。许源先生喷出第三口血,却咧嘴笑了:“成了。”女帝缓缓垂下手,指尖血痕未干,可她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知道,神尸醒了,但醒来的不是神,也不是尸,而是当年那个被运河龙王亲手钉死在河底的“监工总领”——那个在《天局图》上写下第一笔的人,那个把整条运河当作祭坛、把百万河工当作祭品、只为赌赢一场天命的人。他醒了,却未必认得清眼前这人间。“哗啦——”神尸胸腔豁然洞开,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旋转的漩涡,幽黑深邃,边缘燃烧着紫红色的业火。漩涡中央,缓缓浮起一柄青铜尺,尺身刻满星图与符文,尺端悬着一滴血,晶莹剔透,内里却有山川倒悬、江河逆流。“量天尺。”阮天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他当年造运河,用的不是泥铲,是此尺定山川,量阴阳,分生死。”女帝点头,一步踏出,身形化作流光,直扑那漩涡中心!她不是去夺尺,而是将自己整个命格,朝着那滴血撞去!“阿源!”阮天爷厉喝。女帝充耳不闻。她撞入血中,没有血肉横飞,只有命格与命格的对撞。刹那间,她看见了——看见自己幼时在巷口舔冰棍,申大爷偷偷塞给她两颗糖;看见王姨在灶台前揉面,油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看见白涯公蹲在井边教她辨认香灰里的“怨纹”,说那是先祖们舍不得散的念想;看见林晚墨在祠堂后院练剑,剑穗上系着的铃铛,响得比蝉鸣还清脆;最后,她看见父亲阮天爷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枚铜钱,正对着月光反复摩挲,铜钱背面,赫然是“百无禁忌”四字阴刻。原来所谓禁忌,从来不是枷锁,而是路标。所谓百无,不是放纵,而是担当。所谓禁忌,是父亲替她扛下的所有“不该”,所有“不能”,所有“不可”。“我懂了。”她轻声道,声音却响彻整个漩涡。那滴血骤然爆开,化作漫天星雨,每一粒都映照出一个她——巷子里打水的她,祠堂前跪拜的她,战场上千军万马前的她,还有此刻,撞向命运核心的她。星雨纷纷坠落,融入神尸躯壳。那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开始收缩,凝实,最终化作一个披玄甲、束高冠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生,又沧桑如古井。他低头,看向女帝,开口,声音如古钟轻撞:“孩子,你替我,把这人间,重新量一遍。”女帝躬身,额头触地:“遵命。”就在此时,异变陡生!那被钉在黄泉路上的铁链,忽然绷紧!不是被拉扯,而是被一股更古老、更蛮横的力量,从另一端狠狠拽住!铁链嗡鸣,抖落亿万年积尘,显露出其上密密麻麻的篆文——竟是《天局图》的另一半!“哼。”一个苍老、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自黄泉路尽头传来,“阮氏小儿,你父算计百年,可曾算到,本座今日,亲自来收这尾款?”黄泉路裂开,一只覆盖着青铜鳞片的手,缓缓探出,五指张开,直取女帝后心!是运河龙王!他竟未逃!他一直在等!等神尸苏醒,等怨胎气耗尽,等阮天爷力竭,等许源先生笔断墨枯——等这千载难逢的一瞬,以龙爪为刃,摘取这盘棋局最致命的子!女帝甚至来不及抬头。可就在龙爪即将撕裂她命格的刹那,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身前。不是阮天爷,不是许源,不是搬澜公。是白涯公。这个总爱扎麻花辫、被皮影们折腾得焦头烂额的老头,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没有刀剑,只有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剪刀。他剪刀尖朝天,剪刀柄,却深深插进自己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浇在剪刀上,瞬间蒸腾为一道纯白光柱,直冲云霄!“师父!”白涯公嘶吼,声音撕裂,“您教我剪‘命线’,可您没教过我——怎么剪自己的命!”那白光柱撞上龙爪,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滚烫烙铁按在冻肉上。龙爪表面的青铜鳞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锈蚀、化灰!“蝼蚁!”龙王怒吼,龙爪猛然一握!白涯公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胸前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可他脸上,却挂着孩童般无畏的笑:“剪……剪断了……一点点……”他摔落在香灰之海中,溅起一片灰雾。可那灰雾里,却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剪影——是他一生剪过的皮影,陈叔、周姨、王七伯、周八哥……每一个皮影,都举着一把小小的、发光的剪刀,齐齐指向龙王。“剪不断,那就……多剪几下!”白涯公咳着血,举起剪刀,奋力一剪!“咔嚓!”虚空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飘出一缕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烟雾。老烟鬼,来了。他叼着烟斗,斜倚在裂缝边缘,烟斗里火星明灭:“老爷子,剪刀借您用用,回头还您一把新的——带金边儿的。”烟雾弥漫,瞬间与白涯公的剪影融合。千万把小剪刀,嗡嗡震颤,化作一道银色洪流,逆冲而上,缠住龙王龙爪!龙王终于动容:“……命术·薪火相传?你们竟把‘皮影’,炼成了‘薪’?”“薪火?”白涯公挣扎着坐起,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不,老爷子,这是‘线头’。我们巷子的线头,从来就没断过。”话音未落,又一道身影,从香灰之海深处踏浪而来。是刘风之。他手里拎着的,不是酒壶,而是一只破旧的陶罐,罐口封着黄纸,纸上朱砂写着一个“禁”字。他走到白涯公身边,蹲下,揭开罐盖。罐中,没有酒,只有一捧灰——是英太婆每日扫下的香灰,混着她熬药的药渣,掺着申大爷送来的腌菜汁,再加了一撮王姨揉面时掉下的面粉。这灰,是巷子的烟火气,是活着的滋味,是比任何咒法都顽固的“生之禁忌”。刘风之将灰,轻轻撒在白涯公伤口上。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口。“禁什么?”刘风之抬头,望着龙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禁我们……好好活着?”龙王沉默。那沉默比雷霆更重。就在这时,女帝缓缓起身。她没看龙王,也没看白涯公,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神尸——不,是那位玄甲中年人的手臂。指尖划过之处,玄甲上浮现一行行新生的铭文,字字如血,句句如咒:“巷子不埋人,因人自有根。”“棺材不出门,因门即是路。”“皮影不傀儡,因影亦有魂。”“百无禁忌者,非无法度,乃自立法度。”她念一句,铭文亮一分。当最后一句落下,整具玄甲轰然爆发出万丈金光,金光中,浮现出七个巨大虚影——是河工巷七位老公爷!他们并肩而立,手挽手,肩并肩,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墙后,是巷子里所有人的面孔:申大爷、英太婆、王姨、茅四叔、周姨、陈叔、林晚墨、小福、阿花……甚至连那只总爱蹲在墙头打盹的黑驴,都在其中。龙王看着那堵墙,看着墙上无数双眼睛,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竟有几分苍凉。“好……好一个‘自立法度’。”他缓缓收回龙爪,青铜鳞片重新覆盖,“阮氏小儿,本座记下了。这盘棋,尚未终局。”话音未落,黄泉路轰然闭合,铁链寸寸崩断,化为齑粉。龙王的身影,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句余音,在鬼巫山久久回荡:“下次相见……本座,必以真身赴约。”山风骤停。白云散尽。月光,终于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清冷,皎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女帝转身,走向白涯公。她单膝跪地,不是施恩,而是叩谢。她伸出双手,不是扶起,而是捧起老人沾满香灰与血污的手,郑重放在自己心口。“白爷爷,”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巷子的剪刀,由我来磨。”白涯公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不止,笑得眼泪直流。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拍拍女帝的肩膀:“傻丫头……剪刀要常磨,可人啊,得常笑。你瞧,连龙王爷都被你笑跑了,这本事,比你爹强!”远处,许源先生拄着毛笔,踉跄走来。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可眼神亮得惊人。他走到女帝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空。女帝抬头。只见那轮银月之下,不知何时,悬起七颗星辰,排列成北斗之形。每一颗星,都微微脉动,散发出温润却无比坚韧的光芒——正是巷子里七口棺材所在的位置。“七星守巷。”许源先生喘息着,“命格已固。从此,巷子不在地底,而在天上。”女帝点点头,目光掠过众人。她看到阮天爷站在不远处,背影依旧挺拔,可鬓角新添的霜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眼;看到搬澜公默默将一枚染血的阴兵令牌,放入怀中贴身收好;看到汪霞致站在铁索尽头,衣袂翻飞,正仰头望着那七颗新星,嘴角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看到林晚墨不知何时已立于祠堂飞檐之上,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穗铃铛,在夜风中发出清越微响。她最后,望向巷子方向。那里,灯火未熄。英太婆家的小院,窗纸上映着暖黄的光晕;申大爷家门楣上,那盏糊了三年的旧灯笼,不知被谁悄悄换上了崭新的红纸;王姨家厨房里,隐约飘出葱花炝锅的香气,混着白狗血特有的腥气,竟奇异地和谐。女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香灰的微涩,有血的铁锈味,有月光的清寒,更有巷子里永不散去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她笑了。不是胜利者的倨傲,不是王者的威仪,只是一个刚打完架、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姑娘,看见自家灶台冒烟时,最真实的、最松弛的笑。“走吧。”她拍了拍白涯公的肩膀,站起身,声音清亮,穿透寂静,“回家。英太婆的腌菜,怕是该上桌了。”话音未落,小福和阿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人拎着一只小木桶,桶里装满了清水,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小福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姑奶奶,水打好了!”阿花立刻接口,声音又脆又响:“就是就是!英太婆说,这水得趁热喝,才养人!”女帝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她的指尖,还带着命术残留的微光,可那光芒温柔得,像抚过初春新芽。她迈步,走向那条归途。身后,七颗新星,静静旋转,光芒如纱,轻轻笼罩着整条长水巷。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的猫儿,忽然“喵呜”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翻身继续酣睡。而远方,鬼巫山最幽暗的角落,一只枯瘦的手,正缓缓拾起一枚断裂的青铜鳞片。鳞片边缘,映出一双没有瞳孔、却盛满血月的眼睛。那眼睛,正透过鳞片,遥遥注视着巷子的方向。目光,冰冷,专注,带着一种捕食者发现真正猎物时,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兴味。(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