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无禁忌》正文 第六六二章 安内
许源坐在大堂中,看着下面被郎小八一只手按着,狼狈跪在地上的梁先生。许源心中也很好奇。火水大车爆炸案,究竟是谁做的?显然不是首辅大人——但听天阁设立之后,整个北都都在等着看听天阁...神尸动了。不是局部复苏时那种幽绿符文缓慢蔓延的“动”,而是整具山岳般的躯体,从内到外、由根至梢,发出一声沉闷如万古地核开裂的“嗡——”!那一声震得虚空扭曲,连阴间与浊间之间本就脆弱的界膜都泛起涟漪状的波纹,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声波撕成碎片。铁链不再是被拉扯的工具,而成了共鸣的琴弦——哗啦!哗啦!哗啦!千丈长的锁链竟在震颤中自行绷直、嗡鸣,每一道锈蚀的环扣都在幽光下浮现出细密的龟裂纹路,纹路深处,有暗金血丝缓缓游走,如同活物苏醒前的第一次搏动。申大爷卡在界缝中的身躯猛地一滞。它那被白云裹住、只余轮廓的庞大阴影,忽然剧烈收缩了一瞬,像是被无形巨手攥紧的皮囊。白暗翻涌,无数眼珠齐齐眨动,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它感知到了。不是力量的增强,而是“权柄”的回归。那枚被许源以“四岁蝉”蝉翼烙印投射进神尸内部的虚影,并非影像,而是一段被封存的“神格残章”。是泰斗蟾许源当年闯入神尸腹地时,在意识被侵染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以命格为刀、以怨胎气为墨,在神尸最内层尚未完全溃烂的神性骨膜上,刻下的三道逆命符。三道符,分别对应“拒侵”、“引律”、“归序”。此刻,蝉翼虚影融入神尸,三道符应声而燃。幽绿色的诡异光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裂痕边缘,并非溃散,而是析出一缕缕银灰色的、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光不刺眼,却让所有目睹者心头一凛——它不散发热量,不滋生诡变,只是存在,便令周遭一切蠕动、增生、畸变的血肉组织,本能地……停顿。林晚墨右臂上死死攥着的变尸籽,猛地一僵。那些疯狂穿刺、试图寄生的漆黑枝条,像被冻住的蛇,凝固在半空。枝条表面,一层极薄的银灰霜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变尸籽本身那股桀骜不驯的“种植意志”,第一次露出了迟疑的波动。“……律?!”申大爷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讥讽,而是混杂着惊疑与一丝……久违的忌惮,“不可能!神尸神性早已腐尽,连‘名’都被浊世抹去,怎还留有‘律’之残响?!”它当然知道“律”。那是神明俯瞰众生时,镌刻于天地法则之上的底层代码。不是神通,不是术法,是比“道”更原始、比“命”更绝对的……裁定权。它能判定何为“生”,何为“死”,何为“可存”,何为“当灭”。百年前,它的先祖们正是被这具神尸残留的一丝“律意”反噬,才落得个魂飞魄散、躯化浊泥的下场。阮天爷悬在半空,腹部插着那支毒箭,傩面虚影锁住伤势,脸色苍白如纸。可她听到申大爷这声惊疑,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松弛。她没告诉许源,也没告诉任何人——那三道逆命符,并非泰斗蟾许源所刻。是她刻的。百年布局,河工巷倾尽所有收集怨胎气,泰斗蟾许源只是“送薪人”。真正潜入神尸腹地,在那片连时间都凝固的腐朽神性里,用自己尚未完全消散的“监正”命格为凿、以百年积蓄的福运为火,一寸寸、一刀刀,在神尸最核心的“律核”残骸上,硬生生凿出三道逆命符的……是她。她早知申大爷会来,早知它必借变尸籽破局,早知它会以为神尸只剩一具被怨气撑起的尸壳。所以她预留了这三道符。不是为了杀它。是为了……唤醒它被遗忘的“名字”。神尸的震颤加剧了。银灰色的微光不再局限于裂痕边缘,开始如溪流般沿着幽绿符文的脉络逆向奔涌。所过之处,幽绿光芒并未熄灭,却像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质地”,变得沉凝、厚重、不可撼动。那些原本疯狂增生、自我复制的畸变组织,在接触到银灰微光的瞬间,便停止了分裂,表面覆盖上一层玉石般的哑光,僵硬如雕塑。申大爷被拖拽的部分,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不是骨骼摩擦,而是……法则在挤压。它卡在界缝中的庞大身躯,正被一股无形却绝对的力量,从“浊间-阴间夹缝”的混沌态,强行向“神尸”这一存在本身……校准。“不——!”申大爷咆哮,白暗轰然炸开,无数血肉藤蔓如怒龙般暴起,疯狂抽打虚空,试图挣脱那股校准之力。可藤蔓触及银灰微光,立刻凝滞、石化,随即寸寸崩解,化为齑粉,被虚空乱流卷走。它终于明白了阮天爷的算计。不是用怨胎气“复苏”神尸,去对抗它。是用怨胎气为引,以三道逆命符为钥,强行撬动神尸残存的“律核”,让神尸……认出它自己。而一旦神尸“认出自己”,它便不再是无主的尸骸,不再是可供掠夺的宝库。它将成为一件……活着的、不可亵渎的“律器”。而申大爷,一个在浊世中野蛮生长、以吞噬和畸变为根基的邪祟,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律”的最大冒犯。它被拖拽的方向,不再是朝向神尸的“口”,而是朝着神尸……胸腔正中,那片刚刚被银灰微光点亮、形如巨大竖瞳的幽暗区域。那里,是律核所在。“它要……审判我?!”申大爷的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恐惧。它拼命向后收缩,白暗疯狂涌动,试图将自身彻底隐入浊间。可铁链嗡鸣,银光奔涌,那股校准之力如同天地初开的第一道秩序,不容置疑,不可违逆。就在此时,许源忽然低吼:“爹!它在抗拒‘律’,它在……污染‘律’!”众人这才骇然发现,申大爷那庞大的、正被拖向律核的身躯上,幽绿符文与银灰微光交汇的边缘,正渗出一种粘稠的、不断沸腾的墨黑色脓液。脓液所及之处,银灰微光竟微微黯淡,幽绿符文则疯狂躁动,如同被点燃的劣质油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申大爷在用它毕生积累的浊世污秽,污染神尸的“律”!“呵……”阮天爷咳出一口带着银灰碎屑的血沫,声音嘶哑却清晰,“它想用‘浊’,压‘律’。”她猛地抬手,指向下方那条由百万河工眼泪汇聚的河流。“文奇!”文奇先生浑身浴血,左臂已被畸变组织腐蚀得露出森森白骨,闻言毫不犹豫,双手结印,印诀如电:“百万泪,净秽源!”河水无声沸腾。并非热浪蒸腾,而是整条河面,升腾起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色雾气。雾气中,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一种沉淀了千年悲恸的、绝对的“洁净”。雾气升腾,迅速弥漫至神尸脚下,与那墨黑脓液接触的瞬间——嗤!!!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墨黑脓液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蒸发、湮灭。连一丝烟气都未曾留下。银灰微光趁势向前推进,将被污染的区域重新笼罩。申大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你们……毁我百年根基!!!”它最后的挣扎,是向后猛缩。然而,就在它庞大的、由无数面孔与内脏堆砌而成的头颅即将彻底缩回浊间的刹那——神尸胸腔那巨大的幽暗竖瞳,骤然睁开!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星辰与凝固时光组成的……银灰色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纤细、笔直、纯粹由银灰光芒构成的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光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它掠过申大爷因恐惧而扭曲的、无数张面孔组成的“脸”,掠过它伸展的、布满吸盘与鬼爪的触手,最终,轻轻点在它眉心正中——那一点,正是它所有意识凝聚的核心,也是它百年苦心孕育变尸籽的……“种源”所在。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申大爷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白暗翻涌,都凝固了。它眼中那无数颗眼珠,同时映照出银灰漩涡的倒影,倒影中,它们自身的影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风化。不是死亡。是“定义”的消解。它曾是交趾王朝数百年的怨念聚合,是浊世法则的宠儿,是“存在”本身对“秩序”的嘲弄。可此刻,银灰光束所及之处,“怨念”被剥离了“怨”的属性,“聚合”被解构了“聚”的形态,“浊世”被剔除了“浊”的本质。它正在被还原为……最原始、最本真、最……空白的“物质”。申大爷庞大的身躯,开始无声地崩解。不是爆炸,不是腐烂,而是像一幅被擦去所有颜料的画布,露出底下素白、纯净、一无所有的底稿。无数张人脸、野兽的头颅、增生的内脏……在银灰光束下,褪去血肉、褪去形态、褪去意义,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银灰尘埃,簌簌飘落。尘埃落入下方的泪水之河,河水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坠入。银灰光束持续了三息。三息之后,光束悄然消散。神尸胸腔的竖瞳缓缓闭合,银灰微光如潮水般退去,幽绿符文重新占据主导,但那光芒已不再邪异,而是多了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的……威严。而原地,申大爷那庞然如山的身躯,已然消失无踪。只余下一条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孤零零地垂落着,链身轻颤,发出空洞的余音。风,吹过这片死寂的虚空。林晚墨缓缓松开右手。掌心中,那枚曾疯狂挣扎的变尸籽,早已化为一枚黯淡无光、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的漆黑石子。她五指一握,石子化为齑粉,随风飘散。白涯公捂着胸口,踉跄落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锁链尽头,喃喃道:“没了……真没了?”王姨、茅七叔、文奇先生,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虚脱。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拖拽的怪物,他们以为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击退的邪祟,就这样……被一道光,抹去了?只有阮天爷,悬浮在半空,腹部的毒箭依旧插着,傩面虚影在银灰微光消散后,变得异常黯淡。她静静地看着那条空荡的铁链,看着神尸幽绿光芒下重新沉寂的、山岳般的轮廓,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带起几缕散落的银灰尘埃。“律……终究是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底激起涟漪,“它不因你强而宽宥,亦不因你弱而苛责。它只是……存在。”她缓缓转过“脸”,没有眼睛,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温和而深邃的注视。“计划……成功了。”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向着下方那条泪水之河坠去。“师父!!!”许源嘶吼着扑出,小梦战车化作一道流光,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他紧紧抱住父亲那冰冷而单薄的“身体”,指尖触碰到腹部那支毒箭,箭镞处,竟已悄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温润如玉的银灰结晶。阮天爷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按在许源胸前。“源儿……别怕。”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百无禁忌’……不是诅咒,是钥匙。它锁住的,从来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看见‘律’的眼睛。”许源浑身一震,低头看去。父亲按在他心口的手,正缓缓变得透明。那透明之下,并非血肉,而是无数细密流转的、银灰色的……星图。星图中央,赫然是那三道逆命符的雏形,正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光芒。“去……运河……”阮天爷的嘴唇翕动,声音已细若游丝,“监正大人……等你……很久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身躯彻底化为漫天银灰光点,如一场温柔的雪,纷纷扬扬,融入下方那条沉默流淌的泪水之河。河水无声,却仿佛响起了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许源怔怔地站在战车上,怀中空空如也,只有那支毒箭,静静躺在他摊开的掌心。箭镞上,银灰结晶悄然脱落,露出底下乌黑的、毫无光泽的金属本体——它已不再有毒,只是一截……废弃的旧物。远处,神尸幽绿的光芒稳定下来,缓缓收敛,山岳般的轮廓在虚空背景下,显得愈发古老、沉默、不可测度。铁链,依旧垂落。但这一次,它不再连接着什么。它只是存在着,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深不见底的……旧伤疤。风,卷起河面的雾气,带着百万河工泪水的咸涩与洁净,拂过每个人的面颊。许源抬起头,望向神尸胸腔那片幽暗的区域。那里,银灰漩涡虽已闭合,却仿佛仍有一道目光,隔着亘古的时光,平静地回望着他。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最后一句话的含义。“百无禁忌”,不是让他无视一切规则。而是让他……在看清所有规则之后,依然有勇气,亲手去书写新的那一行。战车无声滑行,载着失语的少年,缓缓驶向河岸。身后,神尸静立,铁链轻颤。虚空之上,那曾经被申大爷落下的七十七枚血肉棋子,早已在银灰光束扫过时,化为虚无。唯有棋盘本身,那片被法则之力犁过的虚空,正缓缓弥合,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咔嚓声。像是一扇门,在关闭之前,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