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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蛮洲初踏奠新基,魍港深忧人力稀
    崇祯二年九月十六,1629年10月31日。

    晨光刺破赤道海域惯有的薄雾。

    十一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切开翡翠色的海水,逼近那片传说中蕴藏黄金的土地——西婆罗洲的海岸线。

    旗舰“华光大帝”号舰桥上,李国助双手按着被晨露打湿的栏杆,目光越过翻涌的白色浪沫,投向那片在晨曦中逐渐显露轮廓的陆地。

    葱茏。无边无际的葱茏。

    参天的热带雨林像厚重的墨绿绒毯,从海岸一直铺向目力所及的内陆山峦。

    几条宽阔的河流如同银色丝带,从密林深处蜿蜒而出,汇入大海,在入海口冲积出大片的红树林沼泽。

    空气中飘来一股混杂着腐殖质、花香与咸腥海风的复杂气息,那是完全不同于东海或黄海的、属于热带蛮荒的原始味道。

    苏珊娜轻轻走到他身边,披肩的金棕色发丝被海风吹拂。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相公,这片土地……让你想起什么了吗?你看它的眼神,和看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李国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悠远:“想起一些……很古老的传说,关于这片土地的命运。”

    在他的记忆深处,那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种人生的模糊记忆里,关于这片土地最鲜明的烙印,是“兰芳”。

    兰芳共和国,是1777年由广东梅县客家人罗芳伯建立的那个华人自治政权,存续了百年之久,一度拥有数万人口、自己的法律与军队,被后世某些学者称为“世界上第一个共和国”雏形。

    那是海外华人在南洋艰苦卓绝、自立自强的一个巅峰象征。

    然而,当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试图回溯更早的源头时,关于17世纪初,华人在婆罗洲的情况,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史书总是聚焦于结果,而轻描淡写那最艰难、最混沌的起步。

    “上辈子,”他心中默默道,“只能从故纸堆的缝隙里,窥见你们辉煌的背影。”

    “而这辈子……”

    他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我能亲眼见证,亲手参与这最初的拓荒。从真正的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历史。”

    这感觉既令人心潮澎湃,又沉甸甸的。

    不是去印证模糊记忆中的某个既定结局,而是要在这片尚属混沌的土地上,亲手奠定基石,开辟道路。

    他此刻所做的每一寸勘测,建立的每一个据点,与当地势力的每一次交涉,都是在为一个崭新的未来铺路。

    一个让“兰芳”的辉煌可能提前百年绽放,并最终超越其所有历史想象的未来。

    “这里,”

    他侧过头,对苏珊娜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未来会成为万千远离故土的华人,一个重要的、可以安居乐业的新家园。”

    “而我们,正在为这个未来,打下第一根桩。”

    苏珊娜似懂非懂,但被他话语中的笃定与某种深沉的情感所感染。

    她伸手,轻轻覆盖在他按着栏杆的手上。

    “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

    舰队开始减速,在距离海岸约两里处下锚。

    蒸汽机的轰鸣降低为低沉的喘息,黑烟渐稀。

    海鸟盘旋在桅杆上空,发出尖锐的鸣叫。

    眼前这片看似原始的密林海岸,即将迎来一支足以改变其历史轨迹的力量。

    小艇放下,划破平静的近海水面,朝着海岸一处有简易木制栈桥的方向驶去。

    李国助、苏珊娜、李华梅、刘香,以及林守奎、袁八老、蔡三策、陈广、林玉五人,连同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护卫,登上了西婆罗洲的土地。

    栈桥咯吱作响,木桩上爬满了藤壶。

    踏上坚实的滩涂,热浪裹挟着浓郁的植被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沿着浑浊小河两岸延伸的华人拓荒社区。

    三十余间高脚木屋错落有致,虽不奢华却显章法。

    坚固的木桩打入泥地,屋顶覆盖着厚实的棕榈叶,竹篾编织的墙壁多数糊着掺有贝壳粉的黏土,显得颇为齐整。

    屋前空地上并非只有渔网咸鱼,更引人注目的是整理得相当像样的园圃。

    一片片用削尖木桩整齐围起的土地上,胡椒藤蔓沿着搭好的支架攀爬生长,绿意盎然;

    旁边是成畦的蔬菜,长势虽因气候有些蔫软,却看得出精心照料的痕迹。

    几头猪在指定的泥塘里打滚,并不十分瘦弱。

    更上游处,河边甚至有一个用原木搭建的简易码头,旁边堆着些新伐的木材。

    男人们大多穿着虽旧却完整的短褐,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正将粗加工的木料推入河中顺流而下,还有人在园圃里除草,动作熟练。

    他们停下活计望向来客,目光警惕却不惶恐,带着一种在异乡扎根已久所形成的审慎的沉稳。

    女人们从半开的门后或晾晒衣物的空地上投来目光,孩子们在屋舍间奔跑玩耍,虽然身上沾着泥巴,眼神却明亮机灵。

    整个聚落规模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顽强而有序的生机。

    这并非朝不保夕的避难所,而是一个已经初步掌握了在此地生存法则、正在稳步拓展的小型拓荒据点。

    刘香走在一行人前面些,他的目光细细扫过那些齐整的屋舍、长势不错的胡椒园、简易却功能完备的码头,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停下脚步,等李国助走近,指着眼前这片景象,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明显不痛快的情绪:

    “您看看这屋子,这园子,这码头。”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才多少人?拢共不过几十户吧?可你看看他们置办下的这些家当。”

    “屋子是齐整的,地是垦熟了的,连泊船的木头墩子都打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态沉稳的同胞,又转回李国助脸上:

    “咱们在魍港呢?五年了。我给新来的弟兄们许下的,是好田好地现成的垦号、头三年免缴岁粮,还派兵保境安民。”

    “可就这样,还是留不住人,今天来了三户,下个月保不齐就溜走两户。”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和对比之下产生的强烈不甘:

    “我就不明白了。台湾的地比这儿肥,水比这儿甜,离老家近得多。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老乡们,宁可多漂一个月海,冒死来这儿,也不愿去台湾?”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那股闷气:

    “现在,你还要带着这么多船,这么多人手,这么大阵仗,来这儿加一把火。”

    “消息要是传回去……那些还在闽粤海边观望的乡亲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永明镇的力气,是不是要往南洋使了?台湾那边……是不是没那么紧要了?”

    他最后这句话,语气沉重,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深切的、基于直观对比而产生的担忧。

    “咱们在台湾的事业,本就艰难。这么一来,招人岂不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