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
江春生穿着一件薄款的灰色拉链衫早早来到工程队。
他放好自行车后,和门卫陈师傅简单聊了两句后,来到后面的大仓库前,见最东边的那间预制组仓库的大门还紧闭着,便绕着场地走到属于预制组的两台搅拌机前,抬脚蹬了蹬轮胎,又把头伸进滚筒里看看里面……
他围着两台搅拌机转起了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八点刚过,仓库里传来了动静,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陆续到了。
江春生走向仓库。李同胜看到江春生,打了个招呼:“江工,你来这么早啊。”
江春生笑了笑:“习惯了。”
仓库门已经打开,里面还留着昨天清点设备后的整齐气息。东墙边,模板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西墙货架上,工具零件井然有序;中间空地上,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李同胜的记录本摊开在上面。
江春生示意大家都坐下,“有件事需要先跟大家通个气。”
三人在办公桌旁坐下,目光都投向江春生。
江春生清了清嗓子:“昨天钱队长找我谈过了。从渡口工程开始,预制组将正式实行工程承包制管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反应。李同胜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许志强眨了眨眼;赵建龙则是一副“然后呢”的表情。
“具体来说,”江春生继续道,“以后预制组今后承接的所有工程,队里按工程总价提取4%的管理费,剩下的由我们自负盈亏。挣了钱,扣除成本后的利润大家分;万一亏了钱,亏损部分也要大家共同承担。”
他说完,等着大家的回应。
出乎意料的是,三人脸上并没有出现江春生预想中的紧张或担忧。
李同胜推了推眼镜:“江工,这不就跟我们以前做的工程一样吗?318国道大修,桥面板预制,不都是独立核算、节约有奖吗?”
许志强接话:“是啊,工程队成立这么多年,我还没听说过哪个工程亏过钱呢。只要按定额结算,我们加强工程管理,不浪费材料,合理安排工序,哪会亏啊?”
赵建龙笑了:“要我说,承包了更好。以前节约了是队里发奖金,现在队里只拿4%,剩下的利润全归我们分配。这么一算,分层奖励拿的肯定比以前多!”
江春生看着三人轻松的表情,心里有些感慨。他们说得没错,工程队自成立以来,确实没有出现过工程亏损的情况。多年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工程预算、施工管理都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模式。加上公路工程有定额标准,只要管理到位,通常都会有结余。
但这种乐观的态度,也让江春生隐隐有些担心。他想起昨天王万箐说的那些话——承包制不仅仅是为了多分钱,更是走向市场的第一步。未来如果真去外面接工程,面对的可能就不是熟悉的定额和流程了。
“你们说的有一定道理,”江春生缓缓开口,“但我们也要想到,以前我们是按队里的安排施工,材料、设备、人员都由队里统一调配。承包之后,这些都要我们自己负责。管理得好,利润可能更高;但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亏损也是可能的。”
他看向李同胜:“比如混凝土配合比如果计算错误,标号不够造成构件不合格;或者模板支撑不牢而跑模,出现质量事故需要返工;再或者施工期间发生安全事故……这些都可能造成亏损。”
李同胜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江工,你放心,技术上我会严格把关,认真学习理解、透彻掌握设计要求,不会有意外。”
“我负责的模板制作和安装,保证牢靠!”许志强拍拍胸脯。
赵建龙也说:“钢筋的下料、制作和加工交给我,保证按设计要求绑扎到位。现场的安全监督我也会盯紧的,严格按操作规程管理。”
看着三人信心满满的样子,江春生心里踏实了不少。是啊,这个团队虽然人不多,但各有专长,配合默契。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江春生露出笑容,“不过具体怎么分配利润,或者说,万一出现亏损怎么分摊,队里会有一个合理的权重比例。”
话音刚落,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王万箐提着乳白色手提包走了进来。
“都在呢。”她笑着打招呼,然后把江春生叫到一边,“江春生,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大仓库中间大门外的雨棚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昨天我回去问了我家马平安,”王万箐压低声音说,“关于承包工程的利润分配,他给了我一个建议。”
江春生精神一振:“马科长怎么说?”
王万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一页:“老马说,根据他在总段了解的情况,其他县段有试行承包的,分配比例大致是这样的:负责人占20%,技术员10%,财务10%,其他人员共同分配40%。其中,分配到其他人员个人头上的比例,最高不超过8%。”
她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部分,作为预制组的机动开支和备用金预留。”
江春生迅速在心里计算:负责人18%+技术员10%+财务10%+其他人员最高32%(四人各8%)=72%。那么预留比例就是30%。
30%……这个数字让江春生心中一动。
“王姐,如果出现亏损呢?按什么比例分摊?”他问。
王万箐摇摇头:“老马说,按照公路工程定额结算,只要工程管理不出现重大失控,基本上不会亏损。如果真的出现亏损,那说明整个工程管理出了大问题,到时候恐怕不是分摊亏损那么简单了,相关责任人都要承担责任的。”
江春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明白马平安的意思——承包制的前提是相信团队有能力盈利。如果真的亏损,那一定是某个环节出了严重问题,需要追责而不是简单分摊。
但真正让江春生在意的是那个30%的预留比例。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机动开支,包括哪些?必要的招待应酬?业务开支?关系维护……这些似乎都是工作中实际需要的。而备用金,则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团队成员的临时困难需要帮助,不可遇见的费用开支。
更重要的是,这30%的预留,其实是一种积累。随着完成工程的增多,这笔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有了这笔资金,预制组就能做更多事——添置更好的设备、进行技术培训。
江春生猛然醒悟,马平安的这个建议,不仅仅是一个分配方案,更是一种长远布局。他是在帮预制组打下发展的基础!
“王姐,我觉得马科长这个方案非常好!”江春生眼睛发亮,“既考虑了不同岗位的贡献,又为团队发展预留了空间。特别是那个30%的预留,太关键了。”
王万箐笑了:“你也看出来了?马平安说,做工程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个项目。有了预留资金,你们才能逐步改善装备条件,提高施工能力,将来接更大的工程。”
“马科长想得深远。”江春生由衷地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上报?”
“我觉得可以。”王万箐合上笔记本,“马平安在总段见得多,他的建议应该比较稳妥。而且这个比例,既能让每个人得到实惠,又不会因为分配不均产生矛盾。”
他看向王万箐:“王姐,我们现在就去前面办公室,把申请报告写出来,然后交给钱队长审批。”
两人离开仓库,穿过院子来到前院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江春生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稿纸和钢笔。他略作思考,开始动笔:
关于预制组实行工程承包制后利润分配方案的请示
队领导:
根据队里决定,预制组自渡口维修坡道工程起试行工程承包制管理。为明确承包后的利润分配机制,调动全组人员积极性,促进施工任务顺利完成,本人代表预制组,在参考了相关单位经验做法的前提下,现提出如下分配方案建议:
一、单项工程完成并办理了工程和财务决算后,扣除全部成本及队里提取的4%管理费,剩余利润按以下比例分配:
1. 项目负责人:18%
2. 技术负责人:10%
3. 财务负责人:10%
4. 其他施工人员(共四人):各8%,合计32%
5. 预制组预留资金:30%
二、预留资金使用范围包括:必要的业务开支、关系维护、团队建设及应急备用等。
三、如工程出现亏损(按定额结算原则上不应发生),将根据实际情况分析原因,追究相关责任,具体处理方案专项上报,接受队里的审计与最终处理结果。
以上方案是否妥当,请队领导审批。
预制组:江春生
1987年10月6日
写完后,江春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递给王万箐:“王姐,你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王万箐接过稿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点点头:“写得清楚明白,该说的都说了。特别是预留资金的使用范围,这样一写,大家就明白那30%不是躺在账上的死钱,而是有用的。”
“那就这么定了。”江春生说。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透过窗户看去,刘青松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开进了院子,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副驾驶门打开,钱队长利落地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抖擞。
“小刘,你去后面把江春生找来。”钱队长吩咐道。
坐在驾驶座的刘青松应了一声,正要下车,江春生已经从临时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钱叔,我在这呢!”江春生喊道。
钱队长转过头,看到江春生和王万箐在一起,当即说:“正好,王万箐你也一起,来我办公室。”
江春生拿起刚写好的申请报告,和王万箐一起跟着钱队长走向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萍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三人进来,她笑着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坐。”钱队长指了指办公桌边的两张椅子,自己则在办公桌后坐下。陈萍走过来,拿起钱队长的茶杯,到墙边的热水瓶那里加了些开水,轻轻放在他面前。
钱队长接过茶杯,掇了一口,看着江春生和王万箐:“渡口工程,总段要求我们明天就要派人去渡口管理所对接进场事宜。明天早上九点前必须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总段的通知。明天早上八点,你们两人去总段总工办接上严高工,然后一起去渡口管理所找孙所长。这项工程总段很重视,专门派严高工负责现场指导和监督,同时协调渡口管理所配合我们的施工。”
“严高工?”王万箐问,“是叫严文渊吗?”
“对,就是他。”钱队长点头,“严高工经验丰富,对渡口施工有研究。你们要尊重他的意见,多向他请教。”
“好的,我们明白了。”江春生愉快地回应。
江春生问:“钱叔,那我们明天怎么去接严高工啊?”
“明天小刘开车送你们去总段接严高工,然后由他带一起去渡口找孙所长。”钱队长说。
“好的!”江春生回应着将手中的申请报告递给钱队长:“钱叔,这是关于承包后利润分配方案的请示,请您审阅。”
钱队长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些百分比数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点头,看向王万箐:“是你老公马平安的主意吧?”
王万箐笑了:“钱队长你是怎么知道的,不会真是明察秋毫吧。”
“早上我去工程科找他,他把我叫到边上专门说了这件事。”钱队长把报告放在桌上,“先放我这里,队里研究一下。不过我看这个方案确实可行。”
“钱叔,牟进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跟刘队长谈过了吗?”江春生问。
钱队长回答:“放心吧!已经跟老刘谈好了,今天安排交接,牟师傅明天应该就能来。”
“那就好,那就好!”江春生放心的连连点头。
王万箐插言道:“钱队长,那从明天开始,工程队这边,除了每月我跟杜会计报一次账外,我就不过来了。主要精力就都放在渡口工程上去了。”
钱队长摆摆手:“队里只负责收你们4%的管理费,日常工作你们自主。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来找我,其他的,你们自己安排。”
王万箐笑着调侃:“那我们岂不是变成了没人管的孩子了?”
“谁说没有人管啊?”钱队长正色道,“真要有什么问题,还得我去帮你们兜底。我可不希望有这事发生,不然就是我用错了你们两个。”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让江春生和王万箐心里一暖。钱队长的意思很明白:放手让你们干,但真遇到困难,队里不会不管。这种信任和支持,比任何空洞的鼓励都来得实在。
“钱叔放心,我们一定把工程干好。”江春生郑重地说。
“对,不仅要干好,还要干出样板来。”钱队长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取出一份图纸,递给江春生,“这是渡口坡道的详细图纸,你拿去仔细看看。施工期间要注意渡口的正常运营,不能影响车辆的通行和驳船的停靠。这是硬要求。”
江春生接过图纸:“我们下午就开始研究施工方案,保证至少有一半的坡道可以正常通行。”
“嗯,要多动脑筋。”钱队长满意地点点头,“去吧,今天把准备工作做扎实,明天一早就出发。”
江春生和王万箐离开队长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院子里阳光正好。
“王姐,中午一起吃食堂?”江春生问。
“行啊。”王万箐笑着说,“吃完饭咱们再碰一下,把明天见严高工和孙所长要注意的事项理一理。毕竟是第一个承包工程,开头要开好。”
食堂就在隔壁,里面早就飘出饭菜的香气,今天中午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里面还没有其他同事进来吃饭。
食堂炊事员依然还是刘副队长的老伴李阿姨。她见江春生和王万箐走进来,热情的一边打招呼,一边帮他们从碗柜里拿出两人的碗筷,麻利的帮他们打好饭菜。
江春生和王万箐在靠北边的窗边坐下。窗外,是机修车间和停车院子,里面停着几辆橘红色的压路机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
“哎!想什么呢?”王万箐看着注视着窗外的江春生问。
“我在想,”江春生收回目光,“我们算是赶上时候了。承包制,突然要走出去干工程……这些都是以前不敢想的事。”
王万箐夹起一块土豆:“是啊,我进工程队那会儿,一切都是计划安排。干什么工程,用多少材料,安排多少人,都是上面定好的。现在不一样了,把我们预制组拿出来,要靠自己闯了。”
“闯一闯也好。”江春生说,“王姐,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压力大,但有奔头?”
“有奔头。”王万箐肯定地说,“而且我相信,只要咱们脚踏实地地干,这奔头会越来越大。”
两人相视一笑,低头吃饭。
食堂窗外,秋日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