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商议间，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赶来：

    “陛下口谕，召钦天监张秋官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张卫国心中一紧，连忙整理官服，随太监前往。路上试探询问，小太监只摇头说不知。

    武英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朱元璋面沉似水，御案上摊开几份奏章，李善长、刘伯温、徐达、汤和等重臣皆在，个个神色凝重。

    “张秋官，”

    朱元璋不等张卫国行礼完毕，直接发问，

    “近日天象可有异常？北方星宿，主兵戈者，光度如何？”

    张卫国定了定神，如实禀报：

    “回陛下，臣等近日观测，紫微垣略有晦暗，太微垣似有客星犯境之象，皆非吉兆。”

    “又据各地报来气象，江北多雨，江南偏旱，恐有水旱之忧。至于主兵戈之星，其光度变化，与地上战事息息相关，然具体指向，需结合前线军报研判。”

    “结合军报？”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一份军报扔到张卫国面前，

    “你自己看！”

    张卫国捡起一看，是徐达从山西前线发来的急报。

    大意是：明军虽已攻占太原，但元朝名将王保保率精锐骑兵避实击虚，不断骚扰粮道，袭击偏师，甚至一度逼近大同。

    明军骑兵不足，在山西、陕西的黄土丘陵地带与蒙古骑兵周旋颇为吃力，进展放缓，且补给线拉长，困难重重。

    另一份奏报则是来自辽东，元朝残余势力与当地部族勾结，威胁边境。

    “天象示警，军情胶着。”

    朱元璋站起身，踱步道，

    “北伐之初，势如破竹，元顺帝望风而逃。如今看来，元廷虽失大都，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保保等人犹在，塞北草原其势力根深蒂固。”

    “灭元，非一朝一夕之功。”

    徐达沉声道：

    “陛下，王保保确为劲敌，用兵狡黠，兼之熟悉地利，麾下多为百战骑兵。”

    “我军步卒为主，在开阔地带与其野战，颇多不利。然其粮草补给亦难，部族未必齐心。”

    “臣建议，改变策略，暂缓深入追击，而是稳固已占之山西、陕西要地，修筑城寨，屯田固守，逐步压缩其活动空间，同时遣使招抚蒙古各部，分化瓦解。”

    “待我军骑兵训练有成，粮草充足，再寻机决战。”

    汤和也道：

    “海上亦不安宁。”

    “方国珍旧部时有反复，倭寇劫掠沿海州县，虽有水师巡防，然海疆辽阔，防不胜防。”

    “臣以为，需加强沿海卫所，并鼓励民间海商组建武装，协助官军御寇。”

    朱元璋听着，目光又投向李善长和刘伯温：

    “北方战事迁延，消耗巨大。朝廷新立，南方虽定，然赋税尚未完全恢复。国库能支撑多久？”

    李善长额头见汗：

    “陛下，去岁江南赋税征收已见起色，然北方用兵、移民屯田、水利工程等项开支浩繁，国库确已捉襟见肘。”

    “若战事长久，需加征赋税，恐伤民力，有违陛下休养生息之旨。”

    刘伯温补充：

    “且天象示警水旱，若真成灾，则需赈济，更添负担。臣以为，徐将军稳扎稳打、分化瓦解之策可行。”

    “对外，对北元以防御招抚为主，积蓄力量；对沿海倭寇、残余割据势力，则坚决清剿，稳固后方。”

    “对内，当务之急是发展生产，充实国库，缓称王之后，更需广积粮。”

    殿中一时沉默。

    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战略转折点、从开国初期的高歌猛进，转入巩固既有成果、积蓄国力的相持阶段。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决断：

    “徐达所言有理。北伐灭元，是持久之战，急不得。”

    “传旨，山西、陕西前线，转入守势，择险要处筑城屯田，不必急于寻王保保主力决战。”

    “多派细作，招抚蒙古部落。命冯胜、傅友德加强辽东防务，伺机进取，但勿贪功冒进。”

    “汤和，沿海防倭之事，由你总责。可仿照卫所制，在沿海要地设巡检司，配战船，并许民间组织乡勇助防，有功者赏。”

    “对反复之降寇，坚决镇压，勿留后患。”

    “李善长、刘伯温，国库空虚，朕知道。”

    “但加征赋税，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行。给朕从别处想办法！”

    “清查隐田，追缴积欠，节俭宫中用度，裁汰冗余官吏！还有，朕听说有些功臣之家，田连阡陌，仆从如云，奢靡无度。”

    “传朕的口谕，让他们都收敛些！国家艰难，当共体时艰！”

    他的目光扫过徐达、汤和，两人连忙低头称是。

    “至于水旱之灾，”

    朱元璋看向张卫国，

    “张秋官，你既有所察，便由你领衔，会同工部、户部有经验之员，巡查淮河、长江沿线，勘察堤防，评估风险，提出预防之策。”

    “所需人手、权限，朕给你。记住，要实实在在的方略，能救民防灾的方略！”

    “臣领旨！”

    张卫国心中凛然，知道这是一项重要且艰巨的任务，也意味着朱元璋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认可与考验。

    “都下去办差吧。”

    朱元璋挥挥手，显得十分疲惫，

    “记住，大明初立，内忧外患，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诸位皆与国同休，当如履薄冰，兢业业。”

    众臣退去，张卫国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独自坐在巨大的御案后，身影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正拿起一份新的奏章，眉头紧锁。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花白的鬓角染上一层金色。

    洪武二年的这个春天，开国的兴奋渐渐沉淀，治理帝国的千头万绪和现实困难，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面貌呈现在这位开国皇帝面前。

    北方的强敌，空虚的国库，潜在的灾患，骄纵的功臣，庞大的官僚机器。每一项都足以让任何统治者焦头烂额。

    但朱元璋没有退缩，他正以他特有的、混合着农民式的固执、军事家的果决和政治家的权谋的方式，应对着这一切。

    张卫国也很快的完成了他的工作，再一次加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