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连绵的秋雨笼罩着应天城，将紫禁城朱红的宫墙洗刷得愈发鲜艳，却也让整座皇城沉浸在一种湿冷的肃杀气氛中。
雨水顺着黄琉璃瓦的沟壑潺潺流下，滴落在丹陛前光滑的金砖上，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水花。
武英殿的窗扉紧闭，殿内炭火早生，驱散着江南秋雨带来的寒意，但殿中的空气，却比殿外更加凝重。
朱元璋斜倚在铺着明黄坐褥的紫檀木圈椅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直身袍，未戴冠冕，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奏疏，纸页已然泛黄卷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久久不动，仿佛要将那几行字刻进眼底。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垂首，连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张卫国躬身立于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是被紧急召见的，来的路上，看到几拨官员面色仓皇地从文华殿、中书省方向进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就在昨日，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御史中丞涂节，在早朝时弹劾左丞相胡惟庸，言其专擅威福，交通内外，阴结党羽，有不臣之心。
奏疏虽未拿出过硬的实证，但措辞异常严厉。
胡惟庸，定远人，早年投奔朱元璋于和州，历任主簿、知县、通判，因办事干练、善于逢迎，深受李善长赏识，在李善长卸任中书省左丞相前后，被朱元璋擢升为左丞相，权倾朝野。
此人确实能力出众，处理政务雷厉风行，但也因此日益骄横，与部分淮西勋贵、新晋文官结为朋党，排挤异己，尤其是与以刘伯温为代表的浙东文臣集团势同水火。
刘伯温虽已告老还乡，但其门生故旧、影响力仍在。
朱元璋并未当场对涂节的弹劾表态，只是将奏疏留中不发。
但满朝文武，稍有嗅觉者，都已感到一股寒意。
皇帝对权臣的猜忌，对结党的痛恨，早已不是秘密。
“张先生。”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放下奏疏，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张卫国，
“你观天象，察人事。说说看，这朝堂之上，如今是个什么气数？”
张卫国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问题极其凶险。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陛下，臣职司天象，推演历法，关乎人事气运，玄奥难测，不敢妄言。然则，观近来星象，紫微帝星光明依旧，然三台、辅弼诸星，似有晦明不定之象。”
“或有云翳暂遮，亦属常情。地上之事，当以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为凭。”
“云翳暂遮？”
朱元璋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那份奏疏，
“怕不是云翳，是有人想遮天蔽日！”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
“胡惟庸办事是把好手。这些年，中书省在他打理下，倒也井井有条。”
“可他忘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中书省是朕的中书省！结党营私，擅权自专，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这毛病，不能惯！”
张卫国沉默。
他知道朱元璋对丞相制度早有不满，认为其分割了皇权。
李善长在时，威望崇高，且是开国元勋，朱元璋尚能容忍其相权。
胡惟庸资历、人望远不及李善长，却行事张扬，自然更易引来猜忌。
涂节的弹劾，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背后有朱元璋的默许或推动。
“陛下，”
张卫国谨慎道，
“左丞相或有行事欠妥之处，然其于政务，确有功劳。且中书省总理万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骤然恐生动荡，不利国事。”
“动荡？”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卫国，
“先生是怕朕操之过急？还是觉得，朕离了某个丞相，就转不动这大明朝了？”
“陛下天纵英明，乾坤独断。臣只是以为，治病如抽丝，去弊当循序。”
“可先明示训诫，观其后效。若其能改过自新，自是朝廷之福；若其执迷不悟，再行处置，则名正言顺，人心亦服。”
朱元璋盯着张卫看了半晌，眼中的凌厉稍缓，复又坐下，叹了口气：
“先生还是这般持重。你说得对，名正言顺。朕，再给他一次机会，也再看看。”
他话锋一转，
“刘伯温在青田，近来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张卫国心中又是一动。刘伯温于洪武四年初因与胡惟庸交恶，又触怒朱元璋，称病请辞，归隐青田。
朱元璋当时准了，但显然并未真正放心。
“回陛下，臣近闻刘中丞在乡间静养，闭门谢客，着书立说，似已不问外事。然其具体情形，臣亦不详。”
“闭门谢客？着书立说？”
朱元璋喃喃道，眼神深邃，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得有时候让朕都觉得不踏实。胡惟庸与他势同水火你说，若是胡惟庸倒台，谁会最高兴？”
张卫国背后渗出冷汗，这个问题更加凶险。
“陛下，朝臣心思，岂敢妄测。唯知陛下圣心烛照，忠奸自辨。”
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先生啊先生，你还是这么谨慎。也罢，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你下去吧。北边天象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臣遵旨。”张卫国行礼退出武英殿。
走出殿门，秋雨依旧淅淅沥沥。
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张卫国清醒了许多。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心中沉甸甸的。
胡惟庸、刘伯温、淮西勋贵、浙东文士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网的中心，是那位孤独而多疑的皇帝。
一场影响明朝政治格局数百年的大风暴，已然在洪武四年的秋雨中，悄然酝酿。
接下来的数月，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胡惟庸似乎并未收敛，反而因皇帝未处置涂节，气焰更盛。
他广纳贿赂，擅权黜陟，甚至一些地方官员的任免、军队的粮草调度，他也开始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