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高见。”
陆怀安应道,不置可否。
这次简短的对话后,朱熹似乎更习惯在某些涉及具体事物的问题上询问陆怀安的意见。
例如,讨论古礼器中某种器皿的形制与可能的用途时,他会让陆怀安根据其结构,推测其盛放何物、如何使用更为合理。
陆怀安总能从材料特性、力学结构、使用场景等角度给出分析,虽不涉礼义,却往往能提供新鲜的视角。
夏去秋来,陆怀安在朱家已安稳度过数月。
他像一颗无声的铆钉,嵌入了这个家庭运转的关节处。
他修复的器物坚固如新,他调理的环境舒适妥帖,他解决的麻烦消失于无形。
祝老夫人的气色更见康健,朱熹书房的灯光似乎也因窗户严丝合缝而更显明亮温暖。
陆怀安自己的小房间里,那本皮面笔记的页数在缓慢增加。
他用简洁的文字和符号,记录着天气、物候、宅院修缮细节、药材使用情况、老夫人的饮食起居变化,以及偶尔与朱熹对话的要点。
他也开始绘制宅院的简易平面图和物品位置图,标注出潜在的隐患和改进点。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工作者,在历史发生的同时,就以未来的眼光,记录着当下最平凡的地层信息。
他知道,距离那些真正改变朱熹命运、震动学术史的大事件还很遥远。
此刻的平静日常,正是风暴来临前最珍贵的底衬。
一天,朱熹收到一封来自崇安县城友人的书信,提及县学藏书楼年久失修,雨季多有损毁,县令有意募资修缮,却苦于无人精通古建维护,恐修不如不修,反毁了旧貌。
友人知朱熹家中新来一位巧匠,故来信询问,可否请这位匠人前去帮忙参详一二?
朱熹将信给陆怀安看了,问道:
“先生可能为此一行?县学藏书,关乎一县文脉,若能妥善修缮,亦是功德。”
陆怀安看了一遍信,略作思索,道:
“需先实地勘查,方知能否为之,如何为之。小人可去一趟,但需数日。”
“可。”
朱熹点头,
“某修书一封,先生带去便可。”
这是陆怀安第一次以朱家匠人的身份,踏入更公共的领域。
他意识到,随着朱熹社交圈的展开和他自身技艺名声的悄然传播,他接触历史现场的范围,正在自然而然地扩大。
他将工具中最常用的部分打包,又将笔记妥善藏好。
次日清晨,向老夫人和朱熹辞行后,便背着行囊,踏上了前往崇安县城的山路。秋阳正好,山道两旁层林初染。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心中澄明如镜。
修缮县学藏书楼,这只是又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
他只需专注于如何让这座古老的建筑更安全、更耐久地保存其中的书籍,至于这背后关联的地方文教、官场人情、乃至可能的学术象征意义,都与他这个匠人陆怀安无关。
他将是历史现场最专注的问题解决者,仅此而已。
而历史的洪流,就在他专注于一根梁柱、一片屋瓦的结合时,正沿着它既定的河床,缓缓向前流淌。
崇安县学的藏书楼,是一座两层木构建筑,矗立在县学东北角,被几株高大的柏树环绕。
楼体本身年代久远,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已有些模糊。
楼前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漫漶,记载着某次重修的年月。
陆怀安抵达后,并未立刻去见县令或学官,而是先在藏书楼外围慢慢踱步观察。
他看屋顶的瓦垄走势,看墙体的倾斜程度,看地面排水沟的走向,看周围树木的根系与楼基的距离。
然后又进入楼内,从一层到二层,仔细检查每一根立柱、每一道横梁、每一面墙板。
他轻轻敲击木料,聆听声音判断内部是否有空洞或腐朽。
他仔细观察梁柱接合处的榫卯,查看是否有松动或开裂的迹象。
他留意地板和楼梯的稳固程度,他尤其关注窗户的密闭性和楼内的通风、光照情况。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书架上堆满的线装书卷,不少边缘已经泛黄潮软,有些甚至能看到蠹虫蛀食的细小孔洞。
勘查持续了大半天。
陆怀安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断,此楼主体结构尚属牢固,但局部问题严重。
屋顶东南角有数片瓦碎裂,导致雨季渗水,已殃及二楼部分书架区域。
部分承重梁与立柱的榫头因年代久远和湿气侵蚀,出现老化松动,需要加固。
窗户纸多已破损,缝隙灌风漏雨,加速了书籍的损毁,楼内通风极差,湿气淤积,是书籍霉变虫蛀的主因,照明也不足,不利于日常检阅。
问题明确,但修缮的关键在于适度。
这是古迹,大拆大建不可取,也非他一个匠人所能主张。
他的方案必须精准、微创,以保护原有结构和书籍为首要目标。
次日,他带着勘查记录和初步方案,拜见了主管此事的县学教谕和负责工程的县衙小吏。
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平铺直叙地指出问题,并给出具体的修缮建议:
“屋顶碎瓦需更换,并将周边瓦片重新压实勾缝,以防继续渗水。”
“梁柱松动处,可采用暗榫加固之法,在不破坏外表的前提下,嵌入新的硬木楔子与铁制暗扣,恢复其承力。”
“窗户需重新裱糊高丽纸或更韧的皮纸,并在窗框增加细密竹帘,既透光通风,又可调节光线强弱,避免日光直射书卷。”
“楼内需增设数处隐蔽的通风口,利用穿堂风原理促进空气流动,但开口需加细铜网以防虫鼠。”
“至于照明,可在书架间墙壁增设反光白垩,并规划油灯放置位置,避免火患。”
他还特别强调了施工期间的书籍保护:
“修缮前,需将受影响区域的书籍暂时移至干燥安全处,并以透气防尘的细棉布覆盖。”
“施工时,需严格控制灰尘,每日洒水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