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渐劲,扯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如旌旗招展。
云雾自崖底翻涌而上,时而吞没石台一角,时而又倏然退去,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
沈西楼、厉无咎、晏清商、高天阳四人先后起身,向萧寒阳与李长风郑重告辞。
宗师之道,玄奥莫测,未至大师巅峰,听了非但无益,反易扰了心绪,乱了自己前路。
他们皆是明白人,深深看了李长风一眼,目光中有惊叹,有期待,更有兄长般的真切关切。
“师弟,”沈西楼临行前,重重拍了拍李长风的肩,掌心温暖而有力,“静心聆听师父教诲。宗门上下,等你凯旋。”
“多谢掌门师兄。”李长风敛了平日玩笑神色,正色回礼,他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嘱托。
高天阳咧嘴,似乎想说什么轻松话,却被晏清商轻轻拉住袖摆,摇头示意此刻不必多言。
厉无咎最是干脆,只留下一句“谨慎”,便已转身,玄色衣袍卷动气流,大步流星而去,率先没入石径云雾之中。
四人身影渐次消失在下山蜿蜒的石径上,被流动的云霭吞没。
观云台上,顿时空阔下来,只剩下师徒二人,与这亘古不息、吹拂万载的山风流云。
萧寒阳盘膝未动,只是示意李长风在对面蒲团坐下。
他提起红泥小炉上犹自咕嘟冒泡的陶壶,亲手为弟子重新斟了一碗热茶。
老人动作不疾不徐,稳定如山,清澈水流注入粗陶碗的声响,在空旷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几乎压过了风声。
“长风,”萧寒阳放下茶壶,目光温和如这午后穿过薄云的微光,落在弟子年轻却已褪去青涩的脸上,“你可知,为师此刻心中,是何感受?”
李长风双手捧起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陶壁传来,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略一沉吟,抬眼道:“请师父明示。”
“欣慰,亦有感慨。”萧寒阳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无垠云海深处,仿佛透过翻涌的洁白,看到了从前的光影。
“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最小的一个,也是心思最跳脱、最难预料的一个。当年你下山之时,为师不是没有忧虑。怕你年少气盛,折了锋芒;更怕红尘纷扰,迷失本心,忘了来路。”
他顿了顿,收回悠远的目光,眼中欣慰之色更浓,如静水深流:“今日见你归来,修为精进如斯,根基却打磨得比在山时更为浑厚圆融,更难得的是,眼底清明未改,嬉笑怒骂之下,那份赤子之心仍在。为师,很放心。”
李长风握着温热的茶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壁,心头暖流涌动,如这碗中茶汤,熨帖着肺腑。
他咧嘴一笑,仍是那副轻松调子:“师父,您再夸下去,弟子尾巴可要翘上天了。万一待会儿听了晋升宗师的难处,吓得腿软,从这观云台一头栽下去,您可别后悔。”
萧寒阳失笑,摇了摇头,花白须发随风轻扬。他神色逐渐肃然,如同这观云台上沉淀了千万年的岩石:“好,那便说正事。宗师之境,乃玄修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天堑,亦是鲤鱼化龙之关隘。
跨过去,便是海阔天空,寿元绵长,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天地之力,真正踏上追寻大道之途。跨不过去,便困于大师境巅峰,空望前路,终是凡俗中的强者罢了。”
“你如今九鼎充盈,神完气足,修为已臻至大师境圆满,已有资格窥探此门。”萧寒阳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直入耳膜,印入心神,“晋升第一步,亦是关键所在,谓之‘九丹化鼎’。”
李长风彻底收敛了玩笑神色,背脊不由挺直了几分,凝神细听,生怕漏过一字。
“你需依次寻得特定天材地宝,结合自身精血神念,于丹炉中熬炼感悟,方能炼制出九枚特殊的‘化鼎丹’。”萧寒阳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一点。
指尖玄光流转,如蘸浓墨,又似引动星光,于二人之间的空中,清晰勾勒出九枚形态各异、光晕流转的丹药虚影,静静悬浮。丹药虽为虚影,却隐隐散发出或炽烈、或厚重、或灵动、或坚韧的意境。
“化乾丹、化坤丹、化震丹、化巽丹、化坎丹、化离丹、化艮丹、化兑丹,”萧寒阳一一指过环绕外围的八枚丹药虚影,最后指尖停留在中央那枚气息最为内敛,却隐隐有融解与新生气息交织的丹药上,“以及最后,也是最为关键、最难炼成的一枚——化甲丹。”
“服食之法,亦有严苛讲究,错一步,则前功尽弃,甚至有鼎毁人伤之虞。”萧寒阳语气转重,“需以独门秘法催动心神气血,先服‘化乾丹’。此丹入腹,不化于肠胃,而是受秘法牵引,药力凝成一缕融解真意,直冲‘乾鼎’所在。”
随着他的话语,指尖那道玄光分出一缕,轻柔又坚定地没入代表“乾鼎”的虚影之中。那虚影顿时剧烈震颤起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荡漾开层层波纹,鼎身光芒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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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丹之力,绝非补充滋养,而是专司‘化开’。”萧寒阳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李长风的身躯,直视其体内气海,“如同以九天炽焰熔炼精铁,又如以无上真水消磨金石。
其力作用之下,乾鼎之中你辛苦积蓄的修为,将被彻底炼化、分解,使之从‘鼎’这种稳固的形态中剥离、崩解,复归为最原始、最精纯的本源能量,再无法保持‘鼎’之结构。”
李长风闻言,立刻内视己身。
气海之中,那尊悬浮于特定方位、象征着“天行健”的乾鼎,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描述,竟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一股莫名的悸动传来,仿佛已经预见了那鼎身剧烈震动、坚固结构开始松动、其内磅礴修为如被加热的熔岩般沸腾、溢出、转化的惊心动魄场景。
“待乾鼎之内所有修为尽数化开,融入中央甲鼎,”萧寒阳指尖玄光再变,那代表被化开修为的能量虚影,如百川归海,涌向中央的甲鼎虚影,
“乾鼎本身,失去了修为的支撑与维系,便如被抽去梁柱的殿宇,又如风化了千万年的沙堡,悄无声息地消散,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语气平淡,却描绘出一幅决绝而震撼的画面。
那是一个“自我拆解”的过程。
李长风暗自吸气,这相当于亲手将自己一座辛苦建造、贮满珍宝的仓库,连同仓库本身,付之一炬,只为了将珍宝熔炼后,去滋养最核心的那一座主库。
风险之巨,可想而知。
过程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凶险,且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八鼎修为化开,如同八道失控的洪流,若引导稍有差池,或是甲鼎无法承受这骤然涌入的海量精纯能量,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气海崩毁,身死道消。
“如此,八鼎需依次化去。服化坤丹,则坤鼎崩解,其浑厚载物之修为,归流甲鼎;服化震丹,则雷动之能汇入……以此类推。”
萧寒阳指尖虚引,八枚外围丹药虚影依次亮起,又依次暗淡,象征着一个鼎的消逝,“八鼎尽化,其内蕴含的天地八相之力,尽数反哺中央甲鼎。”
“当是时也,”萧寒阳目光灼灼,看向李长风,仿佛已看到他未来某个时刻的状态,“甲鼎独存,且吸纳了其余八鼎全部修为本源,此刻应是膨胀欲裂,金光璀璨却又布满细密裂痕,气机澎湃如怒海狂涛,又如地火奔涌,欲破壳而出。你周身经络,亦会感到前所未有的鼓胀与压力。”
李长风屏住呼吸,仿佛已感受到那种身体近乎被撑爆的极致体验。
“此时,心神须如磐石,方是服用最后一枚‘化甲丹’之时机。”萧寒阳指尖那缕玄光,骤然变得凝实而深邃,点向中央那枚“化甲丹”虚影,丹药虚影化作一道混沌流光,猛地撞入代表甲鼎的虚影之中。
“化甲丹入体,其力至玄至妙,乃融解中蕴新生。它不化他鼎,专融己身最后之桎梏。”只见那甲鼎虚影被混沌流光击中,先是猛地一缩,凝实到极致,金光刺目欲盲,随即——
“轰!”
甲鼎虚影如同被无形之力从最核心处撑爆,又似种子破壳,倏然扩散,化作一片朦胧、混沌、不断流转变幻的光雾。
这光雾不再有固定形态,却蕴含着之前九鼎相加也远远无法比拟的磅礴、原始、充满无限可能的力量。
“至此,丹田之中,九鼎俱消,只余一片茫茫气海,混沌未分,清浊交融,恍如天地未开之时。”萧寒阳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然而,这片新生的‘气海’,便是你通往宗师之境,乃至更高远未来的根基。它不再是分割的‘九鼎’,而是一个整体,一个浑然如一、可纳百川、可生造化的本源之海。”
李长风听得心神震动,恍然间似有惊雷在识海中炸响。
这不只是简单的境界突破,这是一次彻底的“崩解”与“重塑”!
是将旧有的、分疆而治的“九鼎”修行体系完全打碎、消融,回归到最原始、最整体的“气海”状态。
一个深埋心底许久的疑惑,此刻骤然浮现,变得无比清晰。
自他穿越而来,开始修行此界功法时,便隐隐觉得体内这“九鼎”划分颇为怪异。
这更像是一种人为的、刻意的架构,将本应浑然一体的丹田气海,分割成九个区域,各自修炼,虽有相辅相成之妙,却也多了层层壁垒与限制。
而在他记忆里,地球上那些广为流传的修仙玄幻小说中,修行者的丹田,从来都是一个整体概念——气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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