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石桌旁,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粗砺的茶汤划过喉咙,带着苦涩,也带着一股提神的醒彻。
“化鼎丹的材料,我去找。镇妖山的祭坛,我去闯。宗师试炼,九死一生……”李长风放下茶碗,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一响,他咧嘴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跃跃欲试的火光,“那我便,向死而生。”
萧寒阳静静看着他,良久,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为舒展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老人脸上常年笼罩的淡泊出尘之气,显得异常温暖而真实。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老人站起身,走到李长风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那手掌并不厚重,却带着一种稳如山岳的力量。
“材料之事,宗门会尽力帮你留意。炼制化鼎丹,尤其化甲丹,所需天材地宝极为罕见,有些甚至可能只在某些绝地秘境,或妖族掌控之地才有出产。宗门里有很多古籍可以查阅,但有些记载已经过时,最终还是需要你自己去探索。”
“至于镇妖山祭坛……”萧寒阳沉吟道,“这个谁也帮不了你,只有你自己去找,自己去闯。”
李长风点头,前路艰险,但脉络已清晰。
“你先在宗内住下,‘九丹化鼎’的秘法口诀,稍后我会传你。切记,未准备万全,切莫轻易开始化鼎。”萧寒阳叮嘱道,“化鼎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便无退路。必须确保自身状态良好,心神稳固,且寻一处绝对安全、无人打扰之处进行。”
“弟子明白。”李长风躬身应道。
萧寒阳挥了挥手:“去吧。去看看你的住处,也去见见你想见的人。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心有所系,未必是拖累,有时亦是前进的动力。”
李长风咧嘴一笑,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还是师父懂我。那火凤族的俩丫头,还扔在听松苑呢,别给闷坏了。”
萧寒阳笑骂:“没个正形。”
李长风再行一礼,转身走下观云台。
石阶在脚下延伸,没入云雾。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青衫在渐起的暮色与山岚中,渐渐模糊。
萧寒阳独自立于台上,望着弟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山风卷起他霜白的鬓发,老人眼中,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忧虑。
宗师之路,白骨铺就。
这孩子天纵之资,心性坚韧,更有大气运在身。
可那祭坛试炼,太过诡谲莫测……
“长风,”老人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但愿你……真能成为那‘一’。”
……
出了擎天宫,山风一吹,李长风才觉出那碗凉茶还梗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块没化开的冰。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滚着——“九丹化鼎”“镇妖山祭坛”“十不存一”……每一个词儿都砸得人心头发闷。可奇怪的是,闷过之后,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敞亮。
怕么?自然是怕的。谁他妈不怕死?他李长风可爱惜自己这条命了,美酒没喝够,美人没抱够,这花花世界还没折腾够呢。
但怕有用么?
站在白玉广场边缘,他仰头望了望天。暮色正在西边山头堆叠,将云海染出一层暗金的边儿,像烧熔的铜水,滚烫又沉静。
他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刚才在师父面前那股子“向死而生”的狠劲儿,也笑这贼老天总爱给人出难题。可笑着笑着,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山风吹散了些。
宗师大道是重要。能活三四百年,能呼风唤雨,能站在更高处看这人间——确实诱人。
但……在他心里,“情”字更重。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修行是为了什么?
若修到最后,身边空无一人,天地独我,那长生久视岂不成了一场无期徒刑?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恣意洒脱,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人。
宗师,长生……那些,倒是其次。
眼下,就有个人,是他来此必须要见的。
紫霞峰在擎天宗诸峰里不算最高,却最是灵秀。暮色里,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苍翠松柏之间,晚霞余晖给青瓦涂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李长风没御剑,一步步踩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茸茸青苔。两旁古木参天,偶尔传来几声归巢倦鸟的啼鸣,清脆地撞进暮色里。
他走得不快,心里却不如脚步这般从容。
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
“汪峰主,别来无恙?”
“汪姨,我来看你了。”
“多日不见,茹姐姐怎的又清减了?”
李长风啧了一声,挠挠头。
说到底,还是贪心。既舍不得当初岛上那段月色朦胧、水波温柔,又抛不下如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大家子。
可贪心怎么了?他李长风认。既要大道,也要红尘;既要长生,也要眼前人。
石阶尽头,紫霞殿的轮廓自葱茏树影后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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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广场空阔,只有两名值守女弟子立于门侧,见有人来,目光警觉投来。
看清是李长风,两人俱是一怔,对视间,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好奇与敬畏交织。
“李师叔。”左侧年纪稍长的女弟子躬身行礼,声音微紧。
李长风随意摆手:“不必多礼。你们峰主可在?”
“在殿后静室。”女弟子垂首应答,迟疑一瞬,又道,“弟子这便去通传……”
“不必。”李长风已大步朝殿内走去,“我自去寻她。”
无人敢拦。
殿内空旷,穹顶高阔,几缕午后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混着一缕女子居所特有的清冽气息,似兰非兰。
他穿过前殿,绕过绘着云霞的屏风,往后殿行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孤零零的回响。
静室的门虚掩着。
李长风在门前驻足片刻,未立即推门。室内极静,仿佛无人。
他抬手,指节在门扉上轻叩三下。
“进。”里面传来女声,平静清泠,如山涧凉泉。
李长风推门而入。
静室不大,陈设简雅。
靠窗一张紫檀书案,摊着卷未合的古籍,砚中墨迹犹润。窗边素白瓷瓶内插着几枝新折的梨花,花瓣雪白,在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似有露珠将坠未坠。
汪茹立于书案后,背对着门,正凝望窗外山色。
她穿着紫霞峰主常服——淡紫广袖长袍,腰束深紫绦带,长发以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颈边。身姿依旧挺拔窈窕,只是那背影落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莫名透出几分料峭孤清。
李长风未出声,静静望着她。
汪茹也未回头。
室内一时静极,唯闻窗外偶尔鸟啼,及风过檐角铃铛的细碎清音。
良久,汪茹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窗棂涌入,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面容却因逆光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如浸寒潭的墨玉,此刻正定定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刹那,李长风看见她眼底有什么倏然亮起——冰层下猝然窜起的火苗,灼热、真切,几乎要焚穿那层惯常的清冷。
她唇瓣微动,似欲唤他,声音却凝在喉间。那眼底的热烈只持续短短一瞬,便被强行按捺下去。
她抿紧唇,下颌线微微绷紧,脊背挺得更直,又变回了那个端庄持重的紫霞峰主。
“你来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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