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风忽然发觉,自己一路上琢磨好的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一句也吐不出口。
喉咙像是被什么温柔又顽固的东西堵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哑,轻咳了下,“路过紫霞峰,顺道……来看看汪姨。”
这话干涩得连自己都不信。
汪茹未戳破,只微微颔首,从书案后绕出,走至一旁茶榻边,示意他坐。
李长风依言落座。
茶榻矮几上置着套素色茶具,汪茹在他对面坐下,提壶斟茶。
动作从容不迫,手腕稳当,可李长风眼尖,瞥见她斟茶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在杯口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刚从擎天宫过来?”她将茶杯推至他面前,语气寻常,如话家常。
“是。”李长风端起茶杯,未饮,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见了师父,问了问……破境宗师之事。”
汪茹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仿佛要从他眉宇神色间探寻出什么。那双清冷眸子的深处,有震惊掠过,随即化为复杂的了然,最终沉淀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忧色。
“你……已至大师巅峰了?”她问,声音比方才低柔些许。
“算是吧。”李长风扯了扯嘴角,想挤出惯常的痞笑,却未太成功,“机缘巧合罢了。”
汪茹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壶。
“萧师叔……如何说?”她问得谨慎。
李长风将“九丹化鼎”、“镇妖山祭坛”等要紧处略说了几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仿佛在谈他人之事。可汪茹何等心思剔透,只听几句,面色便渐渐凝起。
待他说到“十不存一”,她搁在膝上的手无声蜷起,指节抵着掌心,微微泛白。
“你……”汪茹张了张口,似欲言又止。唇瓣抿了又抿,最终只低声道,“此事凶险,务必……万事小心。”
话语寻常,可其中那缕压不住的轻颤,李长风听得分明。
他心尖某处软软一陷,又泛起微微涩意。
“知道。”他应得简短,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叶芽,“我心里有数。”
室内静了下来。
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滞涩在空气中弥漫,裹住了呼吸。许多话悬在唇边,却隔着一层薄而韧的纸——那上面写着伦常、名分、剪不断的前尘与眼下。
他想说点什么,说说南宫秋月,说说南宫如雪,说说外面世界的稀奇见闻……
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
说什么,似乎都不合时宜。
汪茹也沉默着。
她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不饮,只是捧着,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缘轻抚。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枝梨花的影子上,久久不动。午后阳光从窗隙漏入一缕,正好映亮她半边侧脸,将那截白皙的脖颈与紧抿的唇线镀上柔和光边,可那光晕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寥。
远处隐隐传来练功场的呼喝声,隔着山峦,模糊而遥远,反而衬得此间愈发寂静。
李长风终是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矮几轻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
“时辰尚早,”他站起身,语气尽力自然,“我先回了。汪姨保重。”
汪茹随之起身,未挽留,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穿过光线微昏的殿堂,来到紫霞殿门前。
日头已向西偏斜,阳光却依旧明亮,将紫霞峰染得一片暖融。殿前几株老松的枝桠在微风中轻摇,在地上投下婆娑晃动的影。
李长风在殿门前石阶上停步,回首。
汪茹立于门槛内,阳光斜照她半边面容,另外半边隐在殿内的阴翳里。那张素来清冷端庄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浮着一层他看不太真切、却沉甸甸的东西——似担忧,似挣扎,又似某种极力克制、即将满溢的情绪。
光线在她发梢跳跃,为周身笼上浅金色的温柔光晕。风拂动她淡紫色的袍角,衣袂轻扬,仿若欲乘风而起。
“对了。”李长风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过去,“前些时日炼了些温养的丹药,汪姨留着吧。”
汪茹望着那玉瓶,未接。
她的目光在玉瓶上停留一瞬,又移回他脸上,唇瓣微动,终究未语。
李长风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见她不动,便俯身将玉瓶轻轻置于门槛边的青石地上。
玉瓶与石面相触,发出轻微磕响。
“我走了。”他直起身,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了些,可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仍显几分单薄。
汪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似怕惊扰了什么:“这几日……莫要来寻我了。”
李长风脚步一顿。
“心绪有些烦闷,”她继续道,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被日光浸染的连绵山峦,声线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许久未去茹风岛了……想去散散心。”
李长风心头蓦地一跳。
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深潭,“咚”的一声,涟漪直荡到心底最深处。
他面上却未动声色,只点点头,语气如常:“也好。岛上清静,散散心正适宜。”
说完,转身步下石阶。
阳光将他身影在石阶上拉得斜长,晃晃悠悠,随着脚步一级级向下延展。那影子拖在身后,如一缕沉默的追随。
他未回头。
可行至广场中央时,终究没忍住,侧首以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紫霞殿门前,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依然静立原地,默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山风拂动她宽大的袖摆与散落的碎发,衣袂翩然,那身影在明媚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执拗——仿佛要就此站成一座玉雕,直至时光尽头。
李长风收回目光,嘴角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如冰层下悄然化开的一脉暖流。
他迈开步子,再不回顾,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紫霞峰。
风穿山谷,送来松涛隐约,亦送来一丝极缥缈、几乎不可闻的、似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太轻,轻得像错觉,却又沉沉地落在人心上。
李长风脚步未停,只将双手拢入袖中,仰首望了望天边那轮正缓缓西移的太阳。
日光明灿,万里无云,天际是一片澄澈辽远的蓝。时光正好,前方犹有长长的午后,可供奔走,可供期许。
心头那点沉郁,不知何时,已消散在带着松香的山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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