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茶香袅袅,似有若无地萦绕着。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空间。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如同时间具象成了可见的粒子。
李长风盘腿坐在蒲团上,素白瓷杯在他指间轻转,杯沿抵着下唇,却不饮,只是望着对面的人。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杨思婷已经重新绾好了头发。
那根木簪斜斜插在发髻间,簪头雕着一朵简朴的梅花。
她将碎发尽数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脸——那是一张经得起细看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哭过的微红尚未完全褪去,反而给素净的面容添了几分生动的脆弱。
她正低头沏茶,手腕稳当如执笔作画,水流从壶口倾泻而出,划出一道细长银线,注入杯中时不溅不溢,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思婷姐姐这茶艺,愈发精进了。”李长风终于抿了口茶,笑道。茶汤在舌尖化开,先是淡淡的苦,而后是绵长的回甘,像极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杨思婷抬眼看他,唇角微弯,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静室都亮了一亮:“不过是些粗茶,擎天峰上随便采的野茶叶子,哪里谈得上茶艺。”
“茶不在精,在意。”李长风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就像这人,不在身份修为,在心意。”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执壶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此刻正握着紫砂壶柄,因他这句话,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杨思婷没接这话,只将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黄透亮,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如沉眠的蝴蝶。她转而问道:“你这趟回来,能待多久?”
“看情况。”李长风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传遍全身,“主要为了破境的事。师父说了,九丹化鼎,材料难寻,镇妖山更是缥缈无踪,得做长远打算。”
“破境……”杨思婷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抬眼看他时,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你已至大师巅峰了?”
“是吧。”李长风语气随意,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运气好,嘿嘿。”
他说得轻巧,杨思婷却听得心头一紧。
她虽久居紫霞峰,不常下山,却也从各处听闻李长风这两年的经历——东境平叛,孤身入敌阵,剑斩三员大将;楚国周旋,在各方势力间游走如入无人之境;北境厮杀,于雪原之上独战魔修三日三夜……
哪一桩不是刀尖舔血、九死一生?她想象过他临敌时的模样,该是剑气纵横、杀伐果决的,白衣染血,眉眼凝霜,可眼前这人,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眉梢眼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那些生死搏杀不过是饭后谈资,风轻云淡得让人心疼。
“你……”她喉头有些哽,半晌才道,“总是这般冒险。”
李长风看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不羁,也有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不冒险,哪来的修为?这世道,光坐着喝茶可喝不出个宗师来。”
杨思婷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
修行之路,从来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想要站得高,就得踩过荆棘,踏过尸骸。
可知道归知道,一想到那些凶险可能落在他身上,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隐隐地疼。那疼痛不剧烈,却绵长,如丝如缕,缠绕在呼吸之间。
“晋升宗师……离我还很遥远,问过太上长老了吗,凶险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李长风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转着,看杯中叶片浮沉。茶汤澄黄,映着窗外漏进的日光,粼粼的,像碎了一池的金子。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一般般。”他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九丹化鼎,一步错,修为尽废。镇妖山祭坛的试炼,十不存一。师父说,那试炼因人而异,是量身定制的生死关,直指道心最脆弱处。失败轻则跌落三重境界,重则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杨思婷指尖一颤。
杯中茶水晃了晃,漾开一圈圈涟漪,荡到杯壁又折回,交织成混乱的纹路。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像用力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其实,人也未必非要追求那玄修的巅峰,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未尝不可。”她的话语里,满是担忧。
李长风看她那模样,忽然笑起来。笑声低低的,在静室里回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思婷姐姐这是担心我?”他挑眉,语气里又带上那股熟悉的调侃,“放心,你弟弟我命硬,阎王爷那儿打过几次照面,都没收我。他说我这人太麻烦,还是留在人间祸害别人吧。”
杨思婷瞪他一眼,却没像往常那样嗔怪。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刻进骨血里,刻进每一次呼吸里。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有骄傲,还有某种认命般的接纳——接纳他的选择,接纳他的道路,也接纳自己无能为力的心疼。
“我不该泼冷水,该支持你。”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万事小心。若需什么,尽管开口。紫霞峰虽小,总能尽些心力。”
李长风心中微暖。
那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了。他伸手,越过矮几,握住她交握的手。
他的手大而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那些茧粗糙,此刻却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冬日里捧住一杯热茶,熨帖得让人想叹息。
“知道了。”他说,声音难得正经,少了戏谑,多了郑重,“有思婷姐姐这句话,我就更得活着回来。不仅活着回来,还要风风光光地回来,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紫霞峰杨思婷的弟弟,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宗师。”
杨思婷任他握着,没抽手。
指尖传来他的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熨帖到心里去。她垂着眼,看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大而有力,指节分明如竹,她的手在他掌中,显得纤细苍白,像易碎的瓷器。一刚一柔,一黑一白,对比鲜明,却又莫名和谐。
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竹叶沙沙,风吹过檐角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里。
李长风忽然松开手,身子往后一靠,恢复那副懒散姿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郑重只是错觉,他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
“光说我了。”他笑道,眼睛弯成月牙,“思婷姐姐这两年如何?飞月堂可还安稳?”
“一切都好。”杨思婷也放松下来,重新执壶添茶。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堂中弟子勤奋,几个长老也得力,没什么需要操心的。每日不过是处理些琐务,督促弟子修行,闲暇时便读读书、种种花,日子清静。”
她说得平淡,李长风却听出了话里的寂寥。
清静,往往也意味着孤单。
他想起刚进院时看见的景象——花树,石桌,风铃,摊开的书卷。雅致,却也冷清。
偌大一个院子,只有她一个人坐着,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就在这方寸天地里,守着寂寞,守着时光,也守着一份无人言说的等待。
“清静是好。”李长风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但太清静了,也闷得慌。思婷姐姐这样的妙人,该有人陪着说说话,赏赏花,饮饮酒才对。”
杨思婷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淡淡的怅惘:“修行之人,本该耐得住寂寞。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些话,不是对谁都能说的。”
李长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日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粉。这张脸不算绝艳,却耐看,越看越有味道,像陈年的茶,初尝平淡,回味却悠长。
又像深谷幽兰,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自有芬芳。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戏谑,又藏着某种试探:“思婷姐姐这屋子,布置得雅致。不知日常起居之处,是不是也这般有味道?”
杨思婷一愣。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昧。
女子闺房,岂是随意能看的?
那是私密之地,藏着女儿家最柔软的心思,最隐秘的梦境。
可她又明白,他问的不仅仅是一个房间。
那话语里藏着的,是更深的探寻,是对某种界限的试探,是对他们之间那层薄纱的撩拨。
她的脸颊慢慢热起来。
那热度从耳根开始蔓延,逐渐染遍双颊,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一层层,浅浅深深。
心跳也快了几分,咚咚,咚咚,擂鼓似的,在胸腔里回荡,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知道他的心思。
又何尝不是……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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