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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当心没人要
    静室不大,陈设简雅至极。

    靠窗一张矮榻,铺着素色席垫,布料细密,泛着淡淡的亚麻光泽。

    榻前摆着张紫檀小几,木质深沉,纹理如流水,几上置着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空灵,远山淡如眉黛,近水渺若烟纱。

    空白处题着两句诗,墨迹淋漓:“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落款是小楷,清隽秀逸。

    “坐。”李长风自己先在榻上坐了,姿态随意,一条腿曲起,手肘支在膝上,指了指对面。

    羽心然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羽心嫣迟疑一瞬,也在妹妹身旁落座,却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比妹妹更直,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小几的白瓷壶上,一动不动。

    很快有侍从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弟子,穿着擎天宗内门服饰,浅蓝色的袍子,袖口绣着云纹。眉眼温婉,动作轻悄。她向李长风行礼,声音柔和:“师叔。”

    “煮茶。”李长风说。

    女弟子应是,走到小几旁,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先取水——水是清晨采集的花露,盛在青玉壶里,清澈透亮。

    又取茶——茶叶装在素白瓷罐中,是上好的云山雾尖,细如雀舌,色如翡翠。素手执壶,正要注入热水——

    “我自己来。”李长风忽然说。

    女弟子一愣,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垂首,放下茶具:“是。”

    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几分恭谨。

    她悄然退下,步子轻得像猫,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声极轻,咔哒一声,像石子落入深潭,很快被寂静吞没。

    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竹叶沙沙,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吟。

    晨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星子。

    羽心嫣盯着小几上那只素白瓷壶。

    壶身光滑,没有一丝纹饰,却因釉色极好,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壶嘴微微上翘,线条流畅。她等着李长风开口,等解释,等安抚,或者……等一句轻描淡写的“事务繁忙,怠慢了”。

    可李长风没说话。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提起铁壶,壶身是黑铁的,有些旧了,却擦得锃亮。

    水流从壶口倾泻而出,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注入白瓷壶中。

    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哗哗——,像山涧流淌。

    热气蒸腾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在水雾中垂着眼,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柔和,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润。

    烫壶、置茶、冲泡、刮沫、淋壶、分杯……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每个步骤都做得认真,却不显刻意,像是做了千百遍,早已融入骨血。

    手指起落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律美,像在抚琴,又像在作画。

    茶香渐渐弥漫开来,初时清淡,似有若无,像春雨后竹林里的气息。

    随着热水一次次注入,香气层层晕开,变得馥郁——是清雅的兰花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蜜甜,还有山野间草木的清气。

    那香气不浓烈,却极有穿透力,丝丝缕缕,钻进鼻尖,沁入肺腑,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润起来。

    李长风将两杯茶推到姐妹面前。

    茶汤澄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如沉眠的蝶。热气袅袅升起,在杯口盘旋,散成淡淡的白雾。

    他这才抬眼,看向羽心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清明:“听说,你们要走了?”

    羽心嫣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她维持住平静的语调,声音却有些发紧:“是。叨扰多日,也该回去了。”

    “哦?”李长风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热气被吹散,茶汤荡开一圈涟漪。他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滑动,“住得不惯?”

    “不是。”羽心嫣硬邦邦地说,视线仍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着它们缓缓沉浮,“只是觉得……没必要再留了。”

    “怎么没必要?”李长风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轻微的磕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当初不是说好,要带你们看看人族世界?这才看了几天,擎天峰都没逛明白吧?

    洗剑池去了吗?藏书阁看了吗?后山的千年银杏,这个时节叶子该黄了,一片金黄,落下来像下金子雨——也没见过吧?”

    他每说一处,羽心嫣的心就沉一分。

    那些地方,她都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没了心思。

    等待耗尽了所有兴致,再美的景致,看在眼里也是灰蒙蒙的。

    “祖师事务繁忙,”她别开脸,看向窗外。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晃得人眼花,“我们不敢耽误。”

    “事务繁忙……”李长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静室里回荡,带着点无奈的意味,“这倒不假。刚回宗门,师父要见,问问这两年在外头干了些什么好事。

    师兄要叙,喝酒聊天,说说各自境遇。玉衡殿的书要翻,堆得像小山,都是关于破境的古籍,字小得能盯瞎眼。破境的事要琢磨——九丹化鼎,镇妖山祭坛,哪一样不是千难万险?是挺忙。”

    他每说一项,羽心嫣的心就往下沉一截。像一步步走下深井,井壁潮湿冰凉,光线越来越暗。

    果然。

    在他心里,这些才是正事。师父的教诲,师兄的情谊,宗门的传承,大道的追求——每一件都重如千钧。她们……不过是顺带的、可有可无的点缀。像赶路时偶然瞥见的一朵野花,或许会驻足欣赏片刻,但终究不会为它停留。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

    目光撞进他眼里,那双眼太深,像古井,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红红的,有些狼狈。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倒影,声音尽量平稳:“所以,我们更不该在这儿添乱了。送祖师出太岳山的任务早已完成,这几日承蒙款待,感激不尽。今日便告辞了。”

    说着就要起身。

    动作有些急,衣摆带倒了坐垫,软垫滚到一边,她也顾不上了。

    “等等。”李长风抬手虚按。

    他没用什么力道,甚至没碰到她。

    可那动作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像无形的屏障,隔空压下来。

    羽心嫣身体一僵,竟真的没站起来,维持着半起的姿势,有些尴尬地顿在那里。

    李长风看向羽心然,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还是心然乖,你姐姐这脾气……像是炸药,说燃就燃。”

    “姐姐……姐姐平时不这样的。”羽心然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性子其实很稳的,在族里修炼最刻苦,长老们都夸她沉得住气。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李长风饶有兴致地问,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窗边的软垫上,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给靛青的布料镀上一层浅金。

    “只是觉得祖师这么久不理我们,我们在这儿待着也没意思。”羽心然说完,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茶杯上的花纹——其实白瓷杯光洁如镜,什么花纹也没有。她脸颊发热,心跳得有些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羽心嫣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耳根蔓延开来,瞬间染遍双颊,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这丫头,怎么什么都说!心里那点委屈、那点别扭,被这样直白地捅破,摊在光天化日下,让她又羞又恼。

    “哦——”李长风拖长音调,那声“哦”拐了个弯,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目光转回羽心嫣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了停,又移向她躲闪的眼睛,“原来是怪我冷落你们了?”

    “不是!”羽心嫣急声否认,声音拔高了些,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她意识到失态,咬了咬唇,压下翻腾的情绪,脸颊却更红,像熟透的果子,“我们没那个意思!只是……只是任务完成,不好意思白吃白住……”

    “是你们祖师我忙着见旧友,没空陪你们玩儿,所以生气了,要走了,对不对?”李长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像大人看着闹别扭的孩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羽心嫣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泛起水光,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或许都有。

    她瞪着他,想瞪出点气势来,可眼圈先红了,气势便弱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倔强的、不肯服软的劲头。

    李长风看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到嘴角,最后化成一个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端着架子:“不怪我批评你啊,耍脾气。多跟你妹妹学学,女孩子嘛,温柔点才招人喜欢。要不然将来——”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从泛红的眼角,到紧抿的唇,再到微微颤抖的下颌。

    才慢悠悠说完,每个字都清晰:“当心没人要。”

    这话一出,羽心嫣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四溅。

    连日来的等待、失落、自我怀疑,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情绪,此刻全被这句话点燃了,腾地烧成一片火海。

    火焰灼热,烫得她理智全无,只剩下本能的反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坐垫,软垫滚到墙角,无声无息。

    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祖师既然只喜欢妹妹,那就留下她好了!我走!”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