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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闯入后台的男孩
    爱丽丝在经过短暂的懊恼后,迅速调查起了瑟维的空房间。

    窗户大开,爱丽丝向外看了一眼,看到的是远方连绵成一片的漆黑森林。

    她的手摸到了桌上那条冰凉的锁链,金属冷硬的质感让爱丽丝微微低下头,打量着。

    “锁链……”

    爱丽丝自言自语,猜到瑟维大概率没死,只是被人诱骗了出去。

    库特的房间乱,那是很正常的,库特本来就有随时随地写稿的习惯。

    抛开凌乱的纸张,这两间空屋均无打斗痕迹,一条可以用作短暂反抗手段的锁链是被人好好放在书桌上的。

    “看样子,勒.罗伊先生像是在桌前把玩着这条锁链。然后外面传来什么动静,或者有人找他,他被吸引了注意力,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开门走了出去……”

    爱丽丝根据现场的痕迹侧写出当时的情况,判断瑟维是自己离开的。

    “就像我之前推测的那样,弗兰克先生绝对不可能睡着,他会一直观察门外走廊的动静。”

    “那么,如果勒.罗伊先生是主动离开的,他开门的动静必然会惊动弗兰克先生。”

    “在发现外面暂无危险,勒.罗伊先生自己,或者正在跟着谁往外走的话……”

    这太反常了,透露着让人想不明白的诡异。

    极具冒险精神,好奇心和行动力都拉满,并且知晓瑟维处境极度不妙的库特,可能会跟上去。

    那他们会去哪里?

    这个地方肯定避开了爱丽丝的回房路线,才让爱丽丝毫无察觉。

    那么餐厅、入户厅、缪斯回廊,均不可能了。

    剩下的几个地方,便是起居室,后院,厨房,花房,阳光房。

    最隐蔽,安静,方便的,当然是——

    后院的风如深秋的信使,吹起了一股又一股寒气,一个劲往人骨头缝里钻。

    瑟维打了个哆嗦,强行忍住了搓动双臂发热取暖的想法,挺直脊背,保持着风度。

    “莫名其妙的,我居然会放弃温暖的被窝,选择出来看看。”

    又一阵深夜的寒风,让瑟维抱怨一声。

    真的莫名其妙吗?瑟维清楚自己为何出来,他只是习惯了掩饰这件事。

    “是谁塞进来的?这件事应该无人知晓!埃弗隆绝不可能把这事往外说,除非他马上要死了。”

    从口袋中拿出一张被揉皱的纸条,瑟维声音变小,碎碎念着什么,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可我给他的那笔钱,足够让他摆脱码头上的贫困生活了。所以他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死掉,更不可能泄密。”

    “在门缝塞纸条那个人,顶多道听途说了一些风闻,就像小报上的猜测那样,压根找不到‘事故’的破绽……”

    瑟维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只在心里发出的呢喃,不断暗示着狂跳的心,趋近于冷静。

    走下台阶,临近目的地了,他打开纸条,确认自己没找错。

    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地点“后院”,画着一把锁,一个姓名——“约翰”。

    坦白地讲,写纸条的人画工有点烂,这把锁的细节,与瑟维脑海深处的那个并不一致,甚至连轮廓都有严重出入。

    但细节符不符合已经不重要了,能把锁和约翰联系在一起,就足以让瑟维惊起一身的冷汗。

    瑟维提着一盏煤油灯,慢慢点亮脚下的路。

    油灯晃动,光影重叠虚幻的变换间,瑟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后台。

    厚重的帷幕尚未开启,幕后人员奔跑着完成最后一次舞台布置的确认。

    即使是街头表演时的耍扑克牌,变出玫瑰花的低级魔术,背后都有着成年累月的练习与特意设计的小巧机关。

    大型魔术,不止考验魔术师本人的功底,还考验全体工作人员,尤其是助手的配合。

    最关键的道具,一般只有内部的核心人员才能接触。

    一把锁,一把看上去和大魔术师约翰要用到的魔术锁毫无区别的锁。

    是的,看上去毫无区别。

    只是定制的魔术锁,可以随着魔术师的心意,在某个特定角度的磕碰,或者动作的旋钮下悄然脱落。

    而定制的锁,也可以随着魔术师的心意,无论在水箱中怎么挣扎,尝试,都无法打开。

    瑟维的呼吸微微变快,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的后台,在某个时间,只有他在检查道具。

    这是老师约翰对他的信任,十大魔术师约翰对接班人的额外培养。

    关于老师那个大名鼎鼎的水箱逃脱魔术,每一个细节,瑟维都已了然于胸。

    “检查”之中,他进行了例行的道具维护与更换。把一把新的锁挂上了锁链,准备将另一把“磨损”的旧锁带走。

    那天,所有事都进行的很顺利,只有一个人来过后台。

    “你来了。”

    煤油灯往前,照亮了一个站在死猪旁边的人影。

    瑟维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威廉表情复杂的脸。

    “是你?”

    瑟维这么问了,脑海里却依然在想着那天的事情。

    想到那天一切顺利,只是有个调皮的男孩,不慎闯入了后台。

    双方只是一个照面,极度紧张的年轻瑟维立刻大叫,咆哮着让这个男孩滚出去。

    于是那个男孩就滚了,刚换完锁的瑟维也赶紧离开了后台,紧接着,就是大魔术师约翰人生的最后一次表演。

    “纸条是你塞的吗?”

    瑟维情绪不高,机械式问威廉,

    “你是谁?你是什么意思?”

    “我警告你,小伙子,在造谣和诽谤他人之前,好好想一想你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问我是谁?你问我是谁?!”

    本来用强撑的愤怒掩饰自己的心虚,惶恐和紧张的威廉,在此刻变得惊愕,

    “你怎么可能忘了我?你看看我的脸,你看看我的脸!”

    威廉激动起来,瑟维厌烦退后几步,不耐烦道:

    “我知道你是参加这场游戏的客人,一个不慎喝了毒酒的倒霉蛋!”

    见威廉浑身颤抖,瑟维甩了甩头,追问,

    “你身体好全了吗?就半夜出来?”

    “哼,告诉我,谁给你的纸条,谁指使你来做这些事的?”

    瑟维认为威廉没胆子做这事,背后肯定还有个指使者。

    他这般的无视,成功让威廉抖得越发厉害,连说话都有些磕巴——

    “你不认识我?你,你,你真的不认识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可一直都没有忘记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你,就像我始终不敢去看那些铺天盖地报道大魔术师约翰溺亡水箱的新闻!”

    多日来的恐惧与忐忑竟是一个笑话?

    威廉失控想抓瑟维的衣领,却被早有预料的魔术师躲了过去。

    “你一定是在骗我!”

    威廉扑了个空,损耗过剧的身体起伏不定,整个胸腔如同喷发的火山,对加快的呼吸中喷涂着压抑的烈焰,

    “你肯定是在骗我,你早就认出我了,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我闯入了剧院后台,亲眼目睹了你在摆弄那条锁链和那把锁!”

    威廉以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着,

    “而在魔术演出开始后,我亲眼看到了!看到号称最擅长逃脱魔术的大魔术师约翰,因为所谓的失误,所谓的意外,没能成功打开逃生用的锁!”

    “他死了,你的老师死了!尸体泡在水箱之中,沉浮着不肯闭眼!”

    威廉几乎要疯了,

    “我一直都没办法忘记你,没办法忘记你赶我出去时那张扭曲而恐怖的脸!”

    “你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忘了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什么‘你是谁’?什么‘纸条是谁给你的’?”

    “纸条是我写的,是我塞的!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只有我这个闯进了后台,意外目睹你杀师过程的证人!”

    威廉急切企图证明着什么,证明他的中毒是瑟维的蓄意谋杀,证明他与瑟维,皆是纠缠彼此多年的那场噩梦。

    威廉怕了瑟维那么久,瑟维怎么可能记都记不起他?

    “你一定记得我,不然你不会诱导我去吃那条下了毒的烤猪腿!”

    威廉大声道,

    “别演了,我已经知晓你的真面目!”

    反应如此激烈的威廉,反而让瑟维更加冷静了。

    “下毒的烤猪腿?我想你理解错了,毒药并不是在猪腿里面,而是在红酒里。”

    瑟维意识有些恍惚,本能纠正着一些错误的事情,

    “我说过了,那种红酒我也会喝,而且是我喝的最多。酒里的毒,从头到尾都不是针对你的,你只是一个凑巧拿到的倒霉蛋。”

    “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毒药的方向,你的脑子……理解不了。”

    “还有……”

    瑟维迟疑着,仿佛在做梦般轻声道,

    “原来那个闯进后台的小男孩是你啊。呃,我真忘了。”

    “我近些年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不太重要的小事,很容易就会变成大脑角落里的废弃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瑟维捂住额头,

    “不对,我没有忘记闯入后台的男孩。我只是……没有看清你的脸,而在后面,我越来越不想去记起那张脸了。”

    瑟维没有说谎。

    威廉的话,对瑟维的影响其实并不小。

    从锁与锁链出现的那一刻,瑟维就意识到了什么。

    拎着煤油灯一步步寻来时的那些恍惚,威廉大喊大叫时,直接揭露的那些最不堪的真相,把瑟维的一半灵魂抽出。

    作为经验丰富的魔术师,瑟维练就了无论在什么险境下,都能保持自我的镇定,让表演一步步推进下去的关键本领。

    所以他感觉自己此刻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冷静,理智,按照出发前的设想,谨慎着与塞纸条的人交谈着。

    另一个轻飘飘,朦胧如雾,如梦,在晚风中怀抱住那些破碎的往事。

    瑟维近些年的记忆力确实在衰退,这种衰退来源于他依赖的酒精,来源于老师葬礼结束后,深夜时的不安与紧张。

    离约翰死亡越远的事,他反而记得越牢。

    闯入后台的那个男孩?

    瑟维记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了,只记得他把那个人赶出去后,就立刻停止了手上的行动,第一时间离开了后台。

    瑟维记得另一个男孩的脸,另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样激动闯入后台,去找大魔术师的男孩。

    “您,您好,约翰先生!”

    那个男孩不到十岁,穿着笔挺的小礼服,眼睛里面满是明亮激动的光芒,

    “我是瑟维.勒.罗伊!我的父母经常带我来看魔术,看您表演的那些,不可思议的魔法!”

    “天啊,我的眼睛好像是驯服于您的臣子,您想让我看到什么,我就只能看到什么。”

    “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很想拜您为师。我想随您学习,拜托了!”

    后院的冷风搅散了这些画面,让瑟维记不清闯入后台的男孩长什么样了。

    命运就是这般如此爱开玩笑,在他犯下重罪之时,派遣又一个男孩,如他般贸然拜访一位魔术师。

    他怎么可能去细细回忆那些事情,回忆那些场景?

    他怎么可能敢去拼命记起那个男孩的脸?

    越是去想,越是想到最初,想到那个白胡子老头在愕然过后,挥手阻止了旁人将小瑟维赶出去。

    “小小的勒.罗伊先生,您确定您会对魔术抱有始终的热爱与求知若渴之心吗?”

    约翰的海报早已被人摘下,那张褪色的面孔,却无法让瑟维遗忘。

    在老师死了以后,那老头曾经说过的话,越发清晰——

    “如果您可以做到,我想我很乐意收您为徒。我的本事你能学到多少,全看您自己的天赋与努力了,小勒.罗伊先生。”

    “干的不错,瑟维,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徒!”

    “在成为伟大魔术师之前,你可以先担任我的助手,来,近距离看它们的奥妙。”

    “从帽子里面抓出兔子,甩动一副扑克牌,天啊,这些你学的都太快了,真聪明!”

    “嘘,密不外传的水箱逃脱魔术的演出步骤手册。编写人……当然是我!哈哈,瑟维,好好学吧,这是我能教给你的最后一课了。”

    “你天生就是为这个舞台而生的,瑟维。我老了,等我演不动的时候,就是你的时代了。”

    “注意点道具,别让别人碰了。记住,道具就是魔术师的生命,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瑟维,你听到了吗?”

    “瑟维?”

    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记住了。

    一分为二的瑟维面无表情地看着威廉朝他咆哮。

    就算威廉亲口告诉他了,瑟维仍然无法把威廉和那个闯入后台的男孩联系上。

    可能在瑟维潜意识深处,那个面目模糊的男孩一直不是其他人,而是曾经拜约翰为师的小瑟维。

    人最无法面对的不是恐惧,而是过去不可细想怀念了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