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7月20日至25日,罗马尼亚全国
疫情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罗马尼亚的大街小巷蔓延。第一天,还只是布加勒斯特几家高档餐厅和食品公司的零星报告。第二天,康斯坦察、雅西、克卢日-纳波卡、蒂米什瓦拉等主要城市开始出现成批中毒病例。第三天,疫情扩散到小镇和乡村。到了第五天,整个罗马尼亚的医疗系统已经濒临崩溃。
布加勒斯特,大学急诊中心,7月24日晚10点
急诊大厅里挤满了痛苦的呻吟、哭喊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灯光惨白,照着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过道里、地板上、甚至楼梯间,都躺满了等待救治的病人。他们症状相似:剧烈腹痛、呕吐、腹泻、高烧,严重者出现神经系统症状——视力模糊、吞咽困难、呼吸困难。最可怕的是一些孩子的病例,他们小小的身体在病床上抽搐,瞳孔放大,呼吸微弱。
“又一个肉毒中毒!”首席医生米哈伊·约内斯库教授冲出三号抢救室,白大褂上溅着呕吐物和血迹,他对着护士站嘶吼,“肾上腺素!抗毒素血清!快!孩子快不行了!”
“教授,血清用完了!”护士长玛利亚·波佩斯库的声音带着哭腔,“全国库存昨天就耗尽了!卫生部说从法国紧急空运的血清还在路上,至少还要六小时!”
“六小时?”约内斯库一拳砸在墙上,手背渗出血丝,“那个孩子等不了六分钟!见鬼!这是谁干的?是谁?!”
“教授!四号床病人死亡!”一个年轻医生冲过来,脸色惨白,“是沙门氏菌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多器官衰竭……我们尽力了。”
约内斯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无力感。作为罗马尼亚最顶尖的传染病专家,他见过霍乱、伤寒、甚至1918年大流感。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病原体不是一种,是好几种混合——沙门氏菌、李斯特菌、肉毒杆菌,甚至还有罕见的产气荚膜梭菌。这些细菌通常不会同时出现,更不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大规模、如此严重的感染。除非……除非这些细菌是被人为培养、混合,然后通过食物大规模投放的。
“教授!”一个穿着便衣、神情冷峻的男人走进急诊大厅,径直走向约内斯库。他是罗马尼亚军情局(SSI)副局长扬·米哈伊列斯库,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们需要谈谈。关于病原体。”
约内斯库点点头,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医生休息室。米哈伊列斯库关上门,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放大的显微照片和一份初步分析报告。
“我们的人在查封的猪肉样本中,分离出了至少八种致病菌,”米哈伊列斯库的声音低沉,“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个——”他指向一张电子显微镜照片,上面是一些球状结构,表面有突起,“这些是病毒。具体种类还在鉴定,但初步判断,是一种改造过的猪流感病毒,传染性极强,而且可能具备人传人能力。它们被包裹在一种特殊的脂质微球里,可以耐受胃酸,在肠道释放。”
约内斯库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病毒?你是说,这批猪肉不仅是细菌污染,还……还带有经过改造的病毒?这怎么可能?谁能做到?”
“一般人做不到,”米哈伊列斯库合上文件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需要顶级的微生物实验室,需要精通细菌学和病毒学的专家,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还需要……一种对人类的极端仇恨。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有能力、有动机做这种事的组织,全球不超过三个。而其中最可能的,是那对‘幽灵’——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约内斯库的声音在颤抖,“屠杀平民?制造恐慌?”
“不只是恐慌,”米哈伊列斯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救护车灯光染红的夜空,“看看现在的罗马尼亚。医院挤爆,药品短缺,民众恐慌,政府信誉扫地。国王差点中毒,内阁陷入混乱,军队被调来维持秩序。而我们的邻居呢?南斯拉夫,猪肉的出口国,现在正被我们指控‘蓄意投毒’。贝尔格莱德政府否认,但愤怒的罗马尼亚人不会听。两国边境已经发生冲突,有农民烧毁了南斯拉夫的卡车,有塞尔维亚裔商店被砸。保加利亚、匈牙利、甚至苏联,都在密切关注。如果事态升级,如果南斯拉夫军队和罗马尼亚军队在边境交火……”
他没有说完,但约内斯库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层面的攻击。攻击罗马尼亚的公共卫生系统,攻击政府的执政能力,攻击社会的稳定性,最终,攻击整个巴尔干地区的和平。一旦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开战,保加利亚、匈牙利、阿尔巴尼亚、甚至意大利和德国都可能被卷入。而隐藏在幕后的那些人,就可以在混乱中推进他们的目标——摧毁民族国家,摧毁现有秩序。
“我们能做什么?”约内斯库问,声音充满疲惫。
“控制疫情,尽可能救人,”米哈伊列斯库转身,目光锐利,“但更重要的是,找到证据。找到那些病毒的来源,找到改造它们的人,找到资金的流向,找到那两个组织在罗马尼亚、在南斯拉夫、在整个巴尔干的网络。这不是医生能解决的战争,教授。这是一场阴影中的战争。而我们的敌人,是幽灵。”
同一时间,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内政部地下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里烟雾弥漫,巨大的巴尔干地区地图占据了整面墙,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疫情暴发点,用蓝色箭头标记着军队和警察的部署,用黑色虚线标记着可疑的人员和物资流动。内政大臣阿尔芒·卡利内斯库、军情局长杜米特鲁·杜米特雷斯库、陆军总参谋长扬·安东内斯库、外交大臣尼古拉·蒂图列斯库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报告,每个人的眼中都布满血丝。
“最新数字,”卡利内斯库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全国确诊病例一万四千七百三十二人,死亡四百八十九人,其中儿童一百零七人。重症两千三百人。布加勒斯特、康斯坦察、雅西三地医院已经超负荷百分之三百。民众开始抢购食品和药品,黑市上抗生素价格涨了二十倍。三十七个城镇发生骚乱,警察逮捕了八百多人,但局势还在恶化。”
“南斯拉夫方面的回应?”蒂图列斯库问,他刚刚结束与贝尔格莱德的紧急通话。
“否认,全部否认,”蒂图列斯库苦笑,“南斯拉夫农业大臣特里富诺维奇说,出口到罗马尼亚的猪肉都经过严格检疫,不可能有问题。他暗示是罗马尼亚的中间商在运输或储存环节做了手脚,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他还说,南斯拉夫国内也出现了猪肉供应危机,价格飞涨,民众不满,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安东内斯库将军冷笑,这位以强硬着称的军官一拳砸在桌上,“他们的猪肉差点毒死我们的国王!现在又毒死了我们几百个平民!这是战争行为!应该让第一集团军开进南斯拉夫,把那些黑心的屠宰场和出口公司全端了!”
“冷静,将军,”卡利内斯库按住暴怒的安东内斯库,“没有证据直接指向南斯拉夫政府。那些出口公司都是空壳,资金流向查不到,负责人要么失踪要么‘自杀’。我们现在进攻南斯拉夫,正好中了某些人的下怀。他们会拍手叫好,然后看着巴尔干变成第二个西班牙(西班牙内战当时已爆发)。”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安东内斯库怒吼,“看着我们的百姓一个个倒下?看着国家陷入混乱?”
“不,”杜米特雷斯库开口,这位军情局长一直很沉默,此刻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着冰冷的光,“我们不进攻南斯拉夫,但我们进攻阴影。我的人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标。”
他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工作。“格奥尔基·帕维尔,布加勒斯特大学微生物学教授,三年前因‘经费不足’被解聘,后来受雇于一家瑞士的‘生物技术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苏黎世的一个信箱,实际控制人匿名。我们监视帕维尔教授已经两个月,发现他经常深夜进入大学废弃的地下实验室,那里本应在五年前就关闭了。”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冷藏车。“布加勒斯特东郊的‘冷链物流中心’,名义上是储存海鲜,但实际上,过去三个月接收了至少五十吨来自南斯拉夫的‘特殊货物’。我们的人昨晚潜入,在冷库深处发现了这个——”画面切换,是一个小型生物安全实验室,里面有培养箱、离心机、甚至一台简易的电子显微镜。“设备很先进,但很隐蔽。他们在那里对猪肉进行‘二次加工’——注射细菌和病毒培养液。”
第三张照片最模糊,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的。一个男人坐在咖啡馆户外座位上,左手搭在桌上,虎口处,一个纹身在放大后清晰可见: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这个男人,化名‘斯特凡’,自称是匈牙利裔商人,过去半年频繁出入帕维尔教授的实验室和冷链物流中心。我们跟踪他三天,昨晚他试图从康斯坦察港乘渔船偷渡去保加利亚,被我们拦截。在搜查他的行李时,发现了这个。”
杜米特雷斯库将一个透明的证据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后,是几支密封的玻璃安瓿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标签上用德文写着:“Stamm V-7 – modifiziert”(菌株V-7-改造型)。
“这是什么?”蒂图列斯库问。
“帕维尔教授在审讯中招供了,”杜米特雷斯库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这是‘增强型’肉毒杆菌毒素,经过基因改造,毒性比天然的高十倍,潜伏期缩短到两小时,而且对现有抗毒素血清有部分抗性。他们原本计划将这种毒素混入下一批出口到德国的罗马尼亚葡萄酒里——罗马尼亚是欧洲第二大葡萄酒出口国。但我们的突然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房间里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几支小小的安瓿瓶,仿佛看到了魔鬼的眼睛。
“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安东内斯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让欧洲陷入混乱,”卡利内斯库缓缓说,他拿起一支安瓿瓶,对着灯光,淡黄色的液体在玻璃中微微晃动,像恶魔的眼泪,“在比利时武装海军,在南斯拉夫制造食品危机,在罗马尼亚投毒,接下来可能是保加利亚、匈牙利、希腊、土耳其……让所有国家互相猜忌,互相攻击,让民族矛盾爆发,让经济崩溃,让政府倒台。当整个欧洲都陷入战火和混乱时,那些藏在阴影中的人,就可以走出来,宣布旧世界的死亡,建立他们那个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秩序的‘新世界’。”
他放下安瓿瓶,环视众人:“所以,我们不能乱。不能让他们得逞。通知国王,通知首相,罗马尼亚进入全国紧急状态,但目标不是南斯拉夫,是那些幽灵。我们要和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亚、和匈牙利、甚至和我们的宿敌苏联合作,分享情报,联合行动。这不是罗马尼亚的战争,这是整个文明世界的战争。而敌人,是那些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回野蛮时代的人。”
窗外,布加勒斯特的夜空被救护车和军车的灯光染成一片诡异的红蓝交织。而在城市某个角落的地下室里,一台无线电发报机正在发出加密信号,接收方是苏黎世的一个号码。信号内容很短:“罗马尼亚警觉,V-7暴露。启动备用方案:b计划。目标:索非亚。署名:夜莺。”
署名处,那个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的徽记,在电波中无声地狞笑。战争,已经开始了。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敌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