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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猪肉(四)
    1935年7月30日,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

    理事会大厅从未如此拥挤。五十七个成员国代表全部出席,旁听席上挤满了记者、观察员、各国武官和情报人员,甚至连走廊都站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纸张味和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穹顶的彩色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斑斓的光斑,投射在主席台前那个临时搭建的、用白布覆盖的长条展示台上。白布下凸起的形状,像一排沉默的棺材。

    国际联盟秘书长约瑟夫·艾弗诺尔(法国人)敲下木槌,他的脸色异常严峻:“应罗马尼亚王国、南斯拉夫王国、保加利亚王国、匈牙利王国、希腊共和国、土耳其共和国、以及苏联、联合帝国、美利坚合众国、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德意志国、意大利王国等十三国联合请求,本次国际联盟紧急特别会议,将审议近期发生的、波及多国的‘猪肉安全危机’。首先,请罗马尼亚王国代表、外交大臣尼古拉·蒂图列斯库阁下发言。”

    蒂图列斯库站起身,这位罗马尼亚资深外交官今天没有穿礼服,而是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他走到发言席前,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寂静的大厅:

    “诸位阁下,在过去十天里,我的国家经历了一场浩劫。截至昨天午夜,罗马尼亚全国因食用受污染猪肉制品而中毒的公民,达到一万八千九百四十七人。其中,死亡五百六十三人,包括一百二十九名儿童。目前仍有三千四百二十二人病情危重,在死亡线上挣扎。布加勒斯特大学急诊中心的约内斯库教授,我的私人朋友,昨晚因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突发心梗去世。他死前救治的最后一名患者,是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她因为吃了用受污染猪肉制作的香肠,肉毒中毒,在窒息中痛苦死去。”

    大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蒂图列斯库停顿,深吸一口气,控制住颤抖的声音:

    “这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食品污染。根据罗马尼亚军情局、卫生部、农业部的联合调查,在查封的来自南斯拉夫的猪肉中,我们检出了至少八种高致病性细菌,包括沙门氏菌、李斯特菌、肉毒杆菌,以及一种经基因改造、毒性增强十倍的肉毒毒素变种。我们还检出了经过改造的猪流感病毒,具备人传人潜力。这些病原体被人为混合,通过注射、浸泡等方式,注入猪肉深层。作案者拥有专业的微生物学知识、先进的实验室设备、以及充足的资金支持。”

    他转身,指向那个被白布覆盖的展示台:“证据在这里。”

    两名罗马尼亚工作人员揭开白布。展示台上,是几十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各种样本:颜色诡异、长满霉菌的猪肉块;放大镜下可见菌落的切片;密封的安瓿瓶中淡黄色的毒素;甚至还有几只实验用小白鼠的尸体,死状扭曲。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位置的一个紫外线灯箱,里面是一块猪肉包装纸,在紫外光下,那个徽记清晰可见: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中间是一个倾斜的餐盘。

    “这个标志,”蒂图列斯库的声音陡然提高,“出现在至少十七个批次的受污染猪肉包装上!出现在罗马尼亚逮捕的嫌疑犯身上!出现在资助这次犯罪行动的空壳公司文件上!它属于两个组织——‘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这两个以暗杀、破坏、颠覆为宗旨的恐怖组织,现在将他们的毒手伸向了无辜平民的餐桌!他们不是在刺杀政要,他们是在对整个人类文明进行生化战争!”

    大厅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像闪电一样此起彼伏。各国代表交头接耳,脸色惊骇。南斯拉夫代表、农业大臣米洛什·特里富诺维奇脸色惨白,他想站起来反驳,但蒂图列斯库没有给他机会。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些猪肉来自南斯拉夫,所以南斯拉夫政府是元凶。”蒂图列斯库转向特里富诺维奇,目光锐利,“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南斯拉夫同样是受害者。同一时期,南斯拉夫国内猪肉价格飞涨,供应短缺,民众不满。而那些出口猪肉的公司,都是空壳,资金流向查不到,负责人失踪。南斯拉夫的猪在离开国境前是健康的,是在运输途中、在罗马尼亚境内的秘密实验室里,被故意污染的。为什么?因为作案者的目的,不仅是屠杀罗马尼亚人,还要挑起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的仇恨,引爆巴尔干这个火药桶!”

    他转身,面向全场:“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指控南斯拉夫,而是要指控那两个真正的凶手——‘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我呼吁国际联盟,立即通过决议,将这两个组织定性为‘人类公敌’,授权所有成员国动用一切手段,包括军事手段,对其进行全球追剿!我呼吁成立国际特别调查委员会,共享情报,联合行动!这不是一个国家的事情,这是全人类的事情!如果我们今天不站出来,明天,他们的毒药就可能出现在德国的香肠、法国的鹅肝、英国的培根、意大利的火腿、美国的汉堡、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联合帝国代表席,“联合帝国的烤乳猪里!”

    大厅再次哗然。联合帝国代表、外交副大臣毕肇兴(北方党人)微微皱眉,但保持沉默。德国代表、外交部长康斯坦丁·冯·诺伊拉特与身边的助手低声交谈。法国代表、前总理爱德华·赫里欧脸色凝重。英国代表、外交大臣约翰·西蒙爵士不安地调整领带。

    “现在,”秘书长艾弗诺尔敲槌,“请南斯拉夫王国代表、农业大臣米洛什·特里富诺维奇阁下发言。”

    特里富诺维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上发言席,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的讲稿在颤抖:“诸位阁下,罗马尼亚的悲剧,我们感同身受。但南斯拉夫绝非元凶!我们是世界第四大猪肉出口国,我们的检疫标准是严格的,我们的农民是勤劳的!那些猪肉离开南斯拉夫时,都有合法的检疫证书!问题是出在流通环节,出在那些神秘的中间商!我们也抓到了嫌疑人——”

    他示意助手播放幻灯片。画面上是一个被砸毁的冷藏车,还有几张模糊的抓拍照片,显示一些人在夜间将猪肉转运到其他车辆。“我们在边境截获了这批企图走私的猪肉,逮捕了五个人。他们供认,受雇于一家瑞士公司,任务是将‘特殊添加剂’注入猪肉。但他们不知道雇主是谁,钱是通过卢森堡的银行转账的。我们追查过去,账户已经注销。”

    他提高音量,带着哭腔:“南斯拉夫也是受害者!我们的猪肉产业正在崩溃!农民破产,工人失业,政府税收锐减!而更可怕的是,我们国内也出现了类似的污染案例!在萨格勒布,在贝尔格莱德,在萨拉热窝,都有人因为吃了本国生产的猪肉而中毒!有人——那些幽灵——不仅污染出口的肉,也在污染我们自己的肉!他们是要彻底摧毁南斯拉夫!”

    “所以你们承认猪肉有问题?”保加利亚代表、贸易大臣基蒙·格奥尔基耶夫(副首相)冷冷插话,“那为什么在事发前,不通知我们?保加利亚也进口了南斯拉夫猪肉,我们已经出现了七十三例中毒,死了九个人!如果你们早一点警告,这些人可能不用死!”

    “我们不知道!”特里富诺维奇几乎在尖叫,“那些污染是隐蔽的,普通检疫查不出来!我们也是事发后才开始全面检测!而且……而且我们的一些检疫官员,被发现收受贿赂,伪造证书。他们中有两个人已经‘自杀’了,留下的遗书说是‘个人行为’。但我们调查发现,他们账户里有来自瑞士的大笔不明资金!”

    大厅里的喧嚣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各国代表都在指责,都在质问,都在要求赔偿和解释。场面几乎失控。秘书长艾弗诺尔拼命敲槌,高喊“秩序!秩序!”

    就在这时,联合帝国代表毕肇兴缓缓站起身。这位四十五岁的外交副大臣,前驻德公使,以冷静和理性着称。他没有急于发言,而是等待大厅稍微安静,然后才用清晰、平稳的汉语开口,同声翻译器将他的声音译成多种语言:

    “诸位阁下,在指责和争吵之前,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仪。画面不是猪肉,不是细菌,而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箭头从几十个离岸公司出发,汇入几个瑞士、列支敦士登、卢森堡的银行,然后又分散流向上百个账户,最终消失在巴拿马、开曼群岛、百慕大的迷雾中。

    “这是联合帝国中央银行、联邦中央银行、黄金集团、铂金集团、盛世集团、信通集团,联合英国央行、美联储、德意志银行、法兰西银行,在过去三个月里,秘密追踪的资金流向。”毕肇兴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朗读一份学术报告,“这些资金,总计超过八亿美元,在过去两年里,流向了以下几个领域:比利时海军的装备采购,巴西工业企业的‘独立董事’薪酬,南斯拉夫猪肉出口商的‘溢价收购’,罗马尼亚境内秘密生物实验室的建设和运营,以及——最关键的是——全球十七个顶级微生物学家的私人账户。这些科学家分别来自德国、法国、英国、美国、苏联、联合帝国,甚至包括一位去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的瑞士学者。”

    大厅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我们追踪了其中三位科学家,”毕肇兴切换画面,出现三张照片,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室工作照,“他们都在过去一年里,以‘学术休假’或‘私人研究’为名,消失了几个月。其中一位,格奥尔基·帕维尔教授,罗马尼亚已经逮捕。另一位,汉斯·克劳斯博士,德国海德堡大学前微生物学主任,上个月在瑞士因‘登山意外’死亡。第三位,伊戈尔·彼得罗夫教授,苏联莫斯科大学微生物研究所前副所长,今年三月因‘泄露国家机密’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逮捕,但在押送途中被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劫走,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让这些信息沉淀,然后继续:“这些科学家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精通细菌和病毒改造,都曾发表过关于‘增强型生物制剂’的争议性论文,而且都在失踪期间,账户收到了大笔来自匿名源头的汇款。其中彼得罗夫教授的账户,在失踪前一天,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美元的转账,汇款方是列支敦士登的‘凤凰信托’,而这家信托的控股方,是巴拿马的‘环球资本’,而环球资本的注册文件上,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画面放大。在巴拿马公司注册文件的右下角,一个徽记在图像增强处理后显现: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在翅膀下方,还有一个新添的、极其微小的符号:一个双螺旋结构,但螺旋是断裂的。

    “所以,这不是孤立事件,”毕肇兴环视全场,目光如炬,“从巴西的工业退化,到比利时的海军扩张,到南斯拉夫的猪肉危机,到罗马尼亚的生化攻击,再到这些失踪或被灭口的科学家——这是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的、覆盖全球的、旨在系统性破坏现代文明基础的网。而织网的人,就是‘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发言台上,身体前倾,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他们刺杀政要,是为了制造权力真空。他们破坏工业,是为了削弱国家实力。他们武装小国,是为了挑起地区冲突。他们发动生化攻击,是为了制造大规模恐慌和社会崩溃。他们的最终目标,不是统治世界,是毁灭世界——毁灭现有的一切国家、政府、秩序、文明,然后在废墟上,建立他们那个没有王冠、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规则的‘自由’地狱。”

    他直起身,看向秘书长艾弗诺尔:“因此,联合帝国支持罗马尼亚的提议。国际联盟应立即通过决议,宣布‘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为人类公敌,授权一切必要手段予以铲除。同时,成立由五大常任理事国(英、法、意、美、联合帝国)加日本(自治领)、苏联、德国组成的特别行动委员会,共享情报,协调行动,冻结一切相关资金,抓捕一切相关人员。这不是一个国家的战争,这是文明与野蛮的战争。如果我们输了,今天罗马尼亚的悲剧,明天将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重演。而我们的孩子,将问我们:当幽灵举起屠刀时,你们在哪里?”

    大厅里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德国代表冯·诺伊拉特站起身:“德意志国支持。”法国代表赫里欧站起身:“法兰西支持。”英国代表西蒙爵士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大不列颠支持。”苏联代表、外交人民委员马克西姆·李维诺夫面无表情地起身:“苏联支持。”美国代表、副国务卿威廉·菲利普斯起身:“美利坚合众国支持。”

    一个接一个,各国代表起身。最后,连南斯拉夫的特里富诺维奇、保加利亚的格奥尔基耶夫、匈牙利的代表都站了起来。理事会大厅里,五十七个国家的代表肃立,像一场无声的宣誓。

    秘书长艾弗诺尔敲下木槌,声音沉重:“决议通过。国际联盟第1935-7号特别决议:‘破碎王冠’与‘自由之翼’被定性为人类公敌,所有成员国应通力合作,予以清除。特别行动委员会即日成立。愿上帝保佑文明。”

    而在日内瓦湖边的一间安全屋里,一个男人正通过加密收音机收听会议实况。当听到决议通过时,他轻轻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欧洲地图上,将罗马尼亚、南斯拉夫、保加利亚、匈牙利、希腊、土耳其一圈一圈地涂黑。然后,在涂黑的区域中心,画上那个标志: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但在王冠和翅膀之间,他这次画的不再是餐盘或工厂,而是一朵缓缓绽放的、黑色的蘑菇云。

    “第一阶段,完成,”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现在,让我们看看,当‘文明世界’团结起来,要铲除‘幽灵’时,他们会先向谁开枪?彼此,还是我们?”

    他关掉收音机,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平静的莱芒湖。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但湖底深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