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2月20日,纽约,曼哈顿下东城“好胃口”食品批发市场
清晨五点,天空还是一片铁灰色,但“好胃口”市场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距离圣诞节还有五天,这里挤满了为节日采购的餐馆老板、酒店采购、小零售商贩,以及一些想提前囤货的精明家庭主妇。空气中弥漫着冻鱼的腥味、香料刺鼻的气息,以及一种更浓郁的、带着节日气息的甜香——火鸡。成千上万只冷冻火鸡堆在“美国食品公司”的摊位前,像一座座金黄色的肉山。摊位上方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节日特惠!美国食品公司火鸡,感恩节品质,圣诞节价格!每磅仅售0.19美元!全国销量第一!”
意大利裔摊主托尼·莫雷蒂挥舞着油腻的双手,用带着浓重布鲁克林口音的英语吆喝:“来看看!正宗的美国火鸡!用玉米和豆粕喂养,自然放养,肉质鲜嫩!罗斯福总统上周在白宫吃的就是我们家供应的火鸡!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人群涌动。一个爱尔兰裔老太太挤到前面,指着摊位上最大的那只火鸡——至少有二十五磅,脖子上的标签印着“美国食品公司优质特选”和“USdA认证”——问:“这只,新鲜吗?我孙子们圣诞节要从波士顿回来,我要做最好的烤火鸡。”
“新鲜得像今天早上刚宰的!”莫雷蒂拍着胸脯,从冰堆里拖出那只大火鸡,重重砸在秤上,“二十五磅半!算您二十五磅!只要四块七毛五!还送一包调味料!”
老太太满意地付钱,旁边一个犹太熟食店老板也订了五十只。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莫雷蒂笑得合不拢嘴。美国食品公司的销售代表杰克·汤姆森站在摊位后面,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胸前别着公司的鹰形徽章,他一边记账,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人群。作为公司东北区的销售主管,他知道今年感恩节的火鸡销售创了纪录,但圣诞节的压力更大。竞争对手——联合帝国的金龙集团——正在北美市场疯狂扩张,他们从澳大利亚联邦和新西兰自治领进口的“黄金火鸡”虽然价格贵一倍,但广告宣称是“纯天然放养,零激素零抗生素”,抢走了不少高端客户。美国食品公司必须用价格战守住市场份额。
“杰克,库存怎么样?”莫雷蒂抽空问。
“足够,”汤姆森低声说,“艾奥瓦、明尼苏达、阿肯色的养殖场这个月出栏了三百五十万只,全部是四十八小时快速屠宰、急冻、配送。东海岸的仓库都满了。总统的‘新政’给了农业补贴,我们的成本又降了百分之五。今年圣诞节,我们要让每个美国家庭的餐桌上,都有美国食品公司的火鸡。”
“那就好,”莫雷蒂擦了擦汗,但眉头微皱,“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传言。”
汤姆森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传言?”
“你知道,码头区那些搬运工,嘴碎,”莫雷蒂压低声音,“他们说,从堪萨斯城运来的那批火鸡,在火车上就有点……味道不对。不是腐败的味道,是一种……药味。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人说,在艾奥瓦的养殖场,看到兽医给火鸡打针,不是疫苗,是……别的什么。增强剂?激素?我说不好。”
“谣言!”汤姆森立刻打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全都是谣言!美国食品公司严格遵守农业部规定,所有火鸡都经过检疫,激素和抗生素的使用都在安全标准内!那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中伤!特别是那些联合帝国的公司,他们想用谣言搞垮我们!”
他的声音有点大,旁边几个正在挑火鸡的顾客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怀疑。汤姆森赶紧堆起笑容,提高音量:“各位!美国食品公司成立七十五年,品质保证!罗斯福总统、胡佛总统、柯立芝总统,都吃过我们的火鸡!如果我们的产品有问题,白宫还会采购吗?农业部还会给我们认证吗?”
人群的疑虑似乎被打消了,采购继续。但汤姆森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上个月,公司内部审计发现,艾奥瓦州“丰收”养殖场(美国食品公司最大的供货商之一)的兽医药剂采购记录有问题——他们采购了远超常规剂量的四环素类抗生素和一种新型生长激素“促长素-5”,这种激素还在实验阶段,没有被农业部正式批准用于家禽。审计报告被压下来了,因为“丰收”养殖场的老板是公司董事会副主席的侄子。而且,说实话,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如果不用点“技术手段”,怎么在价格上和联合帝国的金龙集团打?那些亚洲人的人工成本低得可怕,他们的火鸡从澳大利亚运到纽约,运费加上关税,成本居然还比美国本土养殖的低百分之十五。这公平吗?
上午十点,市场最繁忙的时候,一个穿着旧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悄悄挤到摊位前。他没有看火鸡,而是直接走到汤姆森面前,递给他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低声说:“有人让我给你的。”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汤姆森疑惑地打开纸条,上面是用打字机打的、没有抬头的几行字:
“美国食品公司‘丰收’养殖场,批次号F-1135至F-1147的火鸡,感染新型禽流感变种h7N9,高致病性,可人畜共患。养殖场隐瞒疫情,违规使用禁药‘病毒抑’试图控制,失败。病禽被混入健康禽群屠宰,已流入市场。第一批流向纽约、芝加哥、费城、波士顿。证据在附件。如果你不想成为第二个罗马尼亚,就看看。”
纸条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手绘符号: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翅膀下方,这次画的不是餐盘,也不是工厂,而是一只扭曲的死鸟。
汤姆森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猛地抬头,想找那个送信人,但人海茫茫,哪里还有踪影。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摊位后面的临时办公室,锁上门,打开纸条里夹着的微型胶片附件,对着灯光看。胶片上是几份文件照片:一份是“丰收”养殖场的内部疫情报告,日期是12月5日,确认h7N9疫情,建议“全群扑杀”;第二份是养殖场经理的批示:“不予扑杀,用‘病毒抑’控制,继续出栏”;第三份是屠宰场的接收记录,显示“丰收”养殖场在12月10日至15日期间,出栏了十二万只火鸡,批次号正是F-1135至F-1147;第四份是“病毒抑”的说明书,上面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实验性兽药,可能残留,副作用包括肝损伤、神经毒性、致癌。严禁用于食用禽类。”
汤姆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完了。全完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批火鸡已经流入市场,如果人们吃了感染h7N9、还残留着禁药的火鸡……那会是一场比罗马尼亚猪肉事件更可怕的灾难。罗马尼亚的猪肉只出口到有限几个国家,美国的火鸡可是供应整个北美,甚至出口到加拿大、墨西哥、加勒比地区。圣诞节期间,全美至少会消费五千万只火鸡,其中美国食品公司的市场份额是百分之四十,也就是两千万只。如果其中有十二万只是病禽……
不,不能慌。也许是竞争对手的阴谋。联合帝国的金龙集团,他们一直想把美国食品公司搞垮。这可能是伪造的证据。对,一定是伪造的。
他抓起电话,手抖得几乎拨不对号码。终于接通了“丰收”养殖场经理办公室。
“我是汤姆森,纽约的杰克·汤姆森。”他的声音嘶哑。
“杰克?什么事?我正忙着呢,月底要出栏。”经理比尔·哈里森的声音很不耐烦。
“F-1135到F-1147批次,那些火鸡,有没有问题?”汤姆森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哈里森说:“谁告诉你的?”
“有没有问题?!”汤姆森低吼。
“……有点小问题,但解决了,”哈里森的声音变得含糊,“兽医说是一种轻微的呼吸道感染,用了点药,已经好了。火鸡看起来很精神,屠宰时也没发现异常。检疫也通过了。杰克,别疑神疑鬼,现在成本压力这么大,要是全群扑杀,公司这个季度就亏惨了。董事会那边……”
“我要真实的疫情报告!现在!”汤姆森打断他。
“没有那种东西,”哈里森冷冷地说,“就算有,你也看不到。杰克,做好你的销售,别多管闲事。别忘了,你去年经手的那批‘特殊添加剂’火鸡,可是多赚了百分之二十的奖金。要是查起来,你也跑不了。”
电话挂断了。汤姆森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去年确实经手过一批“特殊”火鸡——那是公司的一个“实验项目”,在饲料里添加了从德国进口的一种“生长促进剂”,火鸡长得特别快,但肉质有点松,味道也淡。他知道那东西可能有问题,但在高额奖金的诱惑下,他选择了沉默。现在,报应来了。
窗外,市场的喧嚣依旧。人们兴高采烈地采购着火鸡,为圣诞节做准备。孩子们的笑声,摊贩的吆喝,火鸡被装进塑料袋的沙沙声……这一切,在汤姆森耳中,都变成了末日来临的喧嚣。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黄色的火鸡,每一只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灾难的开始。
他该怎么办?举报?那意味着公司倒闭,自己坐牢,成千上万人失业。不举报?那意味着成千上万人可能中毒、生病、甚至死亡。罗马尼亚的悲剧会在美国重演。而那个送纸条的人,那个画着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的人,正在暗处看着,等待着美国陷入混乱,等待着罗斯福的新政崩溃,等待着这个国家在圣诞节的大餐桌上,吃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汤姆森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但最终,他没有扣动扳机。他放下枪,拿起电话,拨通了《纽约时报》城市版的匿名爆料热线。在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中,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说:
“上帝啊,原谅我。”
而在市场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送信的鸭舌帽男人正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好胃口”市场里忙碌的景象。他的左手放在桌上,虎口处,一个崭新的纹身还没完全愈合: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中间是一只扭曲的火鸡。在火鸡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拉丁文:“per cibum, libertas。”(通过食物,自由。)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丢下硬币,起身离开。走出咖啡馆时,他轻轻哼着一首古老的圣诞颂歌。歌词在他口中变成了低语:
“圣诞快乐,美国。愿你的火鸡,带给你应得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