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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禽流感(一)
    1936年1月,全球

    禽流感的幽灵在1936年的新年钟声中,真正变成了全球性的噩梦。它不再只是“美国食品公司”工业化养殖场的丑闻,而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从纽约的摩天楼到帝都城郊的农家院,从伦敦的集市到巴西雨林边缘的村庄。恐慌,在每一个菜市场、每一家肉铺、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蔓延。

    1936年1月15日,联合帝国,帝都郊外,大兴县“老张家”农户

    清晨五点,天色还是一片墨蓝,张老汉就披着破棉袄,提着煤油灯,哆哆嗦嗦地走进自家后院的鸡舍。鸡舍是土坯垒的,顶上盖着茅草,里面养着三十多只本地土鸡——芦花鸡、乌骨鸡、还有几只从山东亲戚那儿换来的“寿光鸡”。这些鸡是张老汉一家的“活期存折”,下的蛋自家吃不完,就拿到县城集市上卖,换点油盐酱醋。年底卖上几只公鸡,还能给孙子孙女扯块新布做衣裳。

    但今天,鸡舍里没有往常那种“咕咕”的、充满生气的动静。张老汉举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鸡窝。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六只鸡歪倒在稻草上,脖子耷拉着,鸡冠发紫,嘴角挂着暗绿色的黏液。还有几只虽然站着,但精神萎靡,羽毛蓬乱,眼睛半闭。地上散落着稀薄、发绿的粪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老婆子!快出来!”张老汉朝屋里吼,声音带着哭腔,“鸡……鸡出毛病了!”

    老伴王大娘趿拉着鞋跑出来,一看这情形,脸也白了:“这……这是鸡瘟啊!前天东头老李家,昨天西头刘寡妇家,鸡都这样!说是闹‘鸡瘟’,全村的鸡都快死绝了!县里来的官儿说,是什么……什么‘禽流感’,人吃了病鸡,也要得病,要死人的!”

    “放屁!”张老汉急眼了,“咱家鸡吃的是地里剩的菜叶子,自家打的粮食,喝的是井水,从没出过村子!怎么会得那劳什子流感?肯定是那些官老爷胡扯,想骗咱们把鸡都交上去烧了,好让那些大公司(指联合帝国的金龙集团)卖他们的洋鸡!”

    “可鸡真病了呀!”王大娘指着地上已经开始抽搐的一只芦花鸡,“你看,都抽抽了!这还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张老汉梗着脖子,“咱祖祖辈辈,鸡有个头疼脑热的,杀了炖汤,吃了不也好好的?城里人娇贵,咱们乡下人,命硬!”

    他抓起那只还在抽搐的芦花鸡,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手起刀落,鸡头落地。烫毛、开膛、清洗。鸡的内脏颜色看起来不太对,肝有点肿大,发暗,但他没在意,只当是“有火气”。他麻利地把鸡剁成块,准备中午炖一锅鸡汤,给在县城读中学、今天放假回来的孙子补补身子。

    上午十点,县防疫站的白色卡车开进了村。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领头的是县畜牧局的技术员小李,后面跟着两个从帝都来的、穿着联合帝国卫生防疫总局制服的人,表情严肃。

    “张大爷,根据帝国卫生部第1936-1号紧急防疫令,所有家禽必须接受检疫。”小李硬着头皮说,他知道张老汉的倔脾气。

    “检什么疫?我的鸡好着呢!”张老汉挡在鸡舍门口,手里还拎着沾着鸡血的菜刀。

    “大爷,这是为全村、全县、全国好,”帝都来的一个防疫官开口,他叫陈锋,是卫生防疫总局的应急处处长,声音沉稳但不容置疑,“美国爆发的禽流感已经传到我们这儿了。病毒可以通过候鸟、走私禽类、甚至污染的饲料传播。您的鸡如果有病,必须马上扑杀、深埋、消毒,防止疫情扩散。这是帝国议会通过的法令,违抗是要坐牢的。”

    “坐牢?”张老汉眼睛红了,“我祖祖辈辈在这儿养鸡,没听说过养自家鸡还要坐牢!你们是不是收了金龙集团的黑钱,来逼我们把鸡都弄死,好买他们天价的‘无菌鸡’?我告诉你,没门!”

    陈锋叹了口气,示意手下打开随身携带的检疫箱。他们绕过张老汉,强行进入鸡舍。十分钟后,初步检测结果出来。陈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张大爷,”他走到张老汉面前,举起一个培养皿,里面是从死鸡口腔拭子取的样本,在简易显微镜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蠕动的小点,“您的鸡,感染了h7N9禽流感病毒,和美国爆发的毒株同源。而且——”他又举起另一个培养皿,是从鸡内脏取样做的细菌培养,上面长满了灰绿色的菌落,“还合并了沙门氏菌、大肠杆菌超标,以及一种我们还没完全识别的耐药菌。这只鸡如果被人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胡说!”张老汉声音发虚,但还在硬撑。

    “您中午是不是准备吃鸡?”陈锋突然问,他看到了院子水井边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鸡毛和血迹。

    张老汉语塞。王大娘在旁边小声说:“炖……炖了,在锅里……”

    陈锋脸色大变,冲向厨房。灶上的大铁锅里,鸡汤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四溢。但陈锋闻到的,却是死亡的气息。他一把掀开锅盖,用勺子舀起一块鸡肉,对着光仔细看。鸡肉的颜色发暗,汤汁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带彩虹色的油花。

    “这锅汤,不能喝。”陈锋斩钉截铁,“整锅必须销毁。还有,您家里所有人,现在必须跟我回县里隔离观察。接触过病鸡的人,都有感染风险。”

    “我不去!”张老汉的儿子,在县城铁匠铺做工的张铁柱刚从屋里出来,一听要隔离,火了,“我下午还得回铺子上工呢!耽误了活计,你赔我工钱?”

    “是工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陈锋厉声道,“美国已经死了上千人!罗马尼亚的猪肉事件忘了?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生物恐怖袭击!”

    “什么恐怖?”张铁柱愣住。

    陈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卫生防疫总局的机密简报摘要,上面盖着“绝密”红章。他指着其中一段:“根据帝国军情局、美国联邦调查局、英国军情五处、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的联合情报,这次全球禽流感疫情,与‘破碎王冠’、‘自由之翼’两大恐怖组织有直接关联。他们通过跨国走私网络,将携带病毒的禽类、污染的饲料、甚至病毒原液,散布到全球各地的散养农户和养殖场。目的不仅是制造公共卫生危机,更是要摧毁民众对本土食品的最后一点信任,引发全球性的食品恐慌和社会动荡。农村,是他们选择的又一个战场。”

    张老汉一家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听说过打仗,听说过杀人,但“生物恐怖袭击”、“摧毁信任”这些词,离他们的世界太远了。

    “所以,你们家的鸡生病,可能不是天灾,是人祸。”陈锋收起文件,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沉重,“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吃饭,不想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活着。他们想看到世界乱起来。大爷,大娘,大哥,配合我们,不仅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王八蛋得逞。”

    张老汉呆呆地站着,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鸡汤,那原本是给孙子补身子的,现在却成了毒药。他看着鸡舍里奄奄一息的鸡,那是他一年的心血。他看着老伴和儿子惊恐的脸,看着闻讯赶来的邻居们围在院外,指指点点,眼中都是恐惧和猜忌。

    “我……我配合。”张老汉最终嘶哑地说,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流下来,“鸡,你们拉走。汤,倒掉。我们……跟你们去隔离。”

    防疫人员开始忙碌。鸡舍被洒上生石灰,死鸡被装进密封袋抬上卡车,那锅鸡汤被仔细地舀出来,倒入带来的高浓度消毒液桶里,发出“嗤嗤”的响声和刺鼻的气味。张老汉一家被带上另一辆车,送往县隔离所。邻居们远远看着,窃窃私语,然后飞快地跑回家,检查自家的鸡鸭鹅。

    陈锋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感到深深的无力。这只是帝国千万个村庄中的一个。而在全球,在法国诺曼底的农场,在德国黑森林的农家,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的丘陵,在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平原,在苏联的集体农庄,在巴西的种植园,在埃及的尼罗河畔,同样的场景正在无数次上演。病毒和细菌,像看不见的幽灵,随着风,随着水,随着贸易,随着那些故意散布污染的双手,侵入每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

    “处长,帝都来电。”助手递过步话机。

    陈锋接过,里面传来卫生防疫总局局长、帝国首席公共卫生专家林国栋沉重的声音:“陈锋,情况在恶化。不仅仅是鸡。我们在华北、华东、华南的散养猪、牛、羊样本中,也检出了多种耐药菌和病毒,有些菌株和罗马尼亚猪肉中的类似。这不是孤立的禽流感疫情,这是一场针对全球畜牧业、针对人类蛋白质来源的系统性污染。‘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他们这次要的不是刺杀几个政要,是要饿死全世界。”

    陈锋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1936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而比寒冷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深入食物链的毒,和那些藏在毒后面的、微笑的幽灵。

    “我们该怎么办?”他对着步话机,喃喃地问。

    “战斗,”林国栋的声音疲惫但坚定,“用科学,用法律,用军队,用一切手段战斗。告诉每一个农民,每一个市民,敌人已经闯进了我们的厨房。这场战争,没有前线,但每个人都是士兵。要么赢,要么……我们没有晚餐可吃了。”

    步话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一声叹息。而在遥远的某个角落,那些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的徽记,正在新的地图上标记——下一个目标,也许是牛奶,也许是鸡蛋,也许是稻田。这场通过食物进行的战争,刚刚进入高潮。而世界,正在学习在每一口饭菜前,先问一句:这里面,有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