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月28日,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切尔尼戈夫州,“红色黎明”集体农庄
凌晨三点,集体农庄主席伊万·西多连科被一阵急促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咳嗽惊醒。那声音来自隔壁房间,是他的妻子玛利亚。他摸索着点燃床头柜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房间——泥土地面,石灰剥落的墙壁,列宁和斯大林的画像挂在正中央,画像下方的木桌上,还摆着半块黑面包和一碗已经冷掉的、浮着几片菜叶的稀汤。
“玛莎?”西多连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掀开打着补丁的棉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他今年四十七岁,但长期的农活和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像六十岁,背佝偻着,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玛利亚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全家唯一一床还算完整的羊毛毯。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半闭,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放大。每一次呼吸,她的胸口都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她的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玛莎!”西多连科扑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手滚烫,但指尖冰凉。他掀开毯子一角,看到玛利亚的脖子和胸口,布满了细小的、暗红色的出血点。“上帝啊……”他喃喃自语,随即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在集体农庄,不能提上帝,只能提斯大林同志和党。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三天前,农庄的养鸡场开始出现异常。五千只“来杭鸡”是农庄最重要的副业收入来源,每天能产近三千枚鸡蛋,一半上缴国家,一半留给农庄自己改善伙食。但三天前的早晨,饲养员费奥多尔发现几十只鸡耷拉着脑袋,鸡冠发紫,不到中午就死了十几只。他报告给西多连科,西多连科又报告给区里的兽医站。兽医站派来一个年轻的助理兽医,草草检查了一下,说是“普通鸡瘟”,开了点磺胺粉,让拌在饲料里,并叮嘱“死鸡深埋,不要食用”。
但情况迅速恶化。昨天,养鸡场的鸡死了大半。而农庄的社员们,包括西多连科一家,在过去一周,分吃了至少三十只“意外死亡”的鸡——农庄太穷了,肉是难得的奢侈品,死鸡也是肉,没人舍得埋掉。西多连科还记得,那只最大的公鸡炖的汤,玛利亚还特意多喝了一碗,说要补补身子,好应付春耕的繁重劳动。
现在,报应来了。不止玛利亚。西多连科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跑到农庄中央的空地上。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但更冷的是他的心。农庄的几十间土坯房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闹声。有些房子的窗户透着微弱的灯光,里面人影晃动,伴随着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主席!主席!”饲养员费奥多尔踉跄着跑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每说一句话都要剧烈咳嗽,“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彼得罗维奇死了!还有他老婆和孩子!三个人……都死了!”
伊万·彼得罗维奇是农庄的铁匠,身强力壮,昨天还帮着埋死鸡。西多连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一根晾衣服的木桩,才没有倒下。
“去……去打电话!”他嘶吼,声音在寒风中破碎,“给区党委!给内务人民委员部!给卫生部!打电话!求救!”
“电话线……断了,”费奥多尔哭出声,“昨天就断了!我早上想去镇上,但……但我走不动了……”他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瘫坐在地上。
西多连科环顾四周。这个拥有三百二十七名社员、一千五百公顷土地、曾经因为超额完成粮食征购任务而获得“红旗集体农庄”称号的模范农庄,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畜棚和谷仓。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只有死亡的声音,在每一扇门后回响。
他咬紧牙关,转身回到屋里,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那支老旧的莫辛-纳甘步枪——这是1919年他参加红军时发的,后来偷偷藏了下来。他装上子弹,背上枪,又抓起一个破布袋,装上最后半块黑面包和一瓶水。他要走去镇上,哪怕死在路上,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履带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西多连科冲到门口,看到三辆涂着橄榄绿、印着红星标志的卡车,和一辆装甲车,正冲破晨雾,沿着泥泞的道路驶向农庄。卡车后面,还跟着两辆罩着帆布、形状奇怪的厢式车。
车队在农庄空地上停下。从装甲车里跳下来一个穿着NKVd(内务人民委员部)蓝帽子制服的上尉,他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冲锋枪。卡车上跳下几十名同样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散开,控制了农庄的出入口。最后,从厢式车里下来几个穿着白色密封防护服、背着喷雾器的人,他们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科学家或者医生。
NKVd上尉走到西多连科面前,防毒面具后的声音闷闷的:“你是农庄主席伊万·西多连科?”
“是……是我。”西多连科颤抖着回答。
“奉莫斯科特别指令,‘红色黎明’集体农庄即日起被全面隔离。所有人不得离开,外部人员不得进入。所有患病者集中到谷仓,由医疗队处理。死者尸体集中焚烧。所有家禽、牲畜,全部扑杀,尸体焚烧深埋。房屋、水源、物品,全面消毒。”上尉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
“处理?怎么处理?”西多连科嘶哑地问,“玛利亚……我妻子,她还活着!”
“重症患者,集中治疗,”上尉冷冷地说,“但根据目前的医学水平,h7N9变种病毒感染后出现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二十。我们必须优先防止疫情扩散。这是为了苏维埃联盟的安全,为了全世界无产阶级的安全。请配合,同志。”
“配合?”西多连科突然爆发,他举起手中的步枪,但立刻被两个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步枪被夺走。“你们不是来救人的!你们是来灭口的!就像对待那些‘富农’一样!我们为集体农庄流血流汗,现在病了,就要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吗?!”
上尉示意士兵放开西多连科,他蹲下身,近距离看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农庄主席,防毒面具的镜片后,眼神复杂:“西多连科同志,你知道你们农庄的鸡,为什么得病吗?”
西多连科呆住。
“不是普通的鸡瘟,”上尉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是生物武器。有人在饲料里掺了东西——一种经过改造的、高传染性的h7N9病毒,混合了增强毒性的基因片段。这种病毒不仅感染鸡,还能高效感染人。而你们农庄的饲料,上周从区里领的,是来自敖德萨港的一批‘援助玉米’,标签显示是‘国际红十字会人道主义援助’。但我们的人检查了那批玉米的残留样本,在里面发现了病毒微粒,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据袋,里面是一小撮玉米粒,其中几粒上,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特制的荧光墨水,印着一个微小的符号:破碎的王冠,折断的翅膀。在翅膀下方,这次画的不是火鸡,也不是试管,而是一个简陋的、象征集体农庄的谷仓图案,谷仓正在燃烧。
“所以,你们不是受害者,你们是战场,”上尉站起身,声音恢复冰冷,“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用你们,用你们的鸡,用你们的命,在测试他们的新武器,在制造恐慌,在破坏苏维埃的农业基础。斯大林同志亲自下令,必须将疫情控制在最小范围,绝不让敌人的阴谋得逞。所以,配合,或者被以‘破坏防疫、危害国家安全’罪处决。你选。”
西多连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个证据袋里的符号,看着那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把呻吟的病人拖出来、像扔麻袋一样扔上卡车的士兵,看着那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开始喷洒刺鼻的消毒液。他想起了玛利亚滚烫的手,想起了铁匠一家三口的尸体,想起了农庄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哭泣。
原来,他们的贫穷,他们的饥饿,他们对一点肉食的渴望,都成了敌人利用的武器。原来,他们的集体农庄,这个他们为之奉献了青春和血汗的“社会主义明珠”,在那些幽灵眼中,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摧毁的实验室样本。
“我……配合。”西多连科最终嘶哑地说,眼泪混着泥土,在他脸上冲出两道肮脏的沟壑。
上尉点点头,示意士兵给他也戴上防毒面具。在面具扣上脸的瞬间,西多连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看了一眼玛利亚所在的房间。然后,他被带上卡车。在他身后,消毒液的白色烟雾开始弥漫,像一场为整个农庄举行的、无声的葬礼。
而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地下指挥中心,斯大林正盯着墙上的巨幅苏联地图。地图上,代表疫情暴发点的红色图钉已经密密麻麻,从乌克兰到白俄罗斯,从莫斯科郊区到伏尔加河下游,甚至远东的堪察加半岛也有零星报告。卫生人民委员部的最新报告显示,全国确诊h7N9及相关并发症病例已超过五万,死亡超过三千人。而且,疫情正在向城市蔓延。
“饲料来源查清了吗?”斯大林的声音低沉,带着格鲁吉亚口音特有的粗粝。
“查清了,”NKVd头子叶若夫立正回答,他身材矮小,但眼神像毒蛇,“那批‘援助玉米’是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港出发的,发货方是一个注册在瑞士的‘欧洲农业救济基金会’,资金来自列支敦士登的匿名账户。我们的人追踪到,这个基金会的董事会里,有三个前沙俄贵族,两个德国生物学家,还有一个……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前官员。他们都与‘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有牵连。”
“美国人也参与了?”斯大林眯起眼睛。
“不一定是美国政府,”外交人民委员李维诺夫谨慎地说,“可能是这些组织渗透了美国的民间机构。但毫无疑问,这是一次针对苏联的、协同的生物攻击。目的是打击我们的农业,制造粮食危机,引发社会动荡,破坏第二个五年计划。”
斯大林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然后,他缓缓说:“所以,战争,已经开始了。不是用坦克和飞机,是用病毒和细菌。敌人藏在暗处,用我们的饥饿,我们的疾病,来攻击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红色黎明”集体农庄的位置:“那就让他们知道,苏维埃联盟,不怕这种肮脏的战争。命令:全国进入紧急防疫状态。调动一切医疗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疫情。同时,启动‘净化’计划。让我们的情报人员,用同样的方法,找到那些老鼠的巢穴,把毒药,灌回他们自己的喉咙里。”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告诉全世界,苏联不会倒下。而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幽灵,我们会用探照灯,把他们一个个照出来,然后,用无产阶级的铁拳,把他们砸得粉碎。”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沉,又开始下雪。而在地图上的那些红色图钉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像“红色黎明”集体农庄一样的悲剧,是成千上万个像西多连科和玛利亚一样,在绝望和恐惧中挣扎的普通人。一场没有硝烟、但更加残酷的战争,已经全面爆发。而胜负,将决定这个世界,是走向更深的黑暗,还是能在废墟中,找到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