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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生化危机(一)
    1937年1月,西班牙,马德里前线西北约50公里,瓜达拉马山区,代号“幽灵谷”的废弃矿场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芜的山脊,卷起灰黄色的尘土和几片干枯的落叶。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西班牙内战已经进入第二年,共和国军和国民军沿着瓜达拉马山脉犬牙交错,每一座山头、每一个村庄都成了绞肉机。但最近一个星期,在长约三十公里、宽约十公里的这片区域内,战线诡异地沉寂下来。没有炮击,没有冲锋,甚至连冷枪都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零星士兵口中,那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呓语。

    “他们不是人!打不死!撕咬……活活撕咬……”

    “中尉的脑袋被……被一个老太太拧下来了!天啊,那老太太的肠子都拖在地上!”

    “开枪没用!打中心脏还在动!要打头!必须打头!”

    起初,双方指挥部都认为这是士兵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集体癔症,或者是为了逃避战斗而编造的谎言。直到一名共和国军上尉,带着他仅剩的三个部下,浑身是血、眼神涣散地逃回国民军第5纳瓦拉旅的防线,用嘶哑的声音描述了同样的事情,并且他们身上那些绝非刀枪造成的、仿佛野兽撕咬般的伤口,让国民军的德国顾问和意大利“志愿军”指挥官也皱起了眉头。

    于是,一个奇特的临时联合调查小组形成了。联合帝国驻马德里大使馆武官、陆军中校欧阳靖(北方党背景,出身中央帝国大学军事科学系)接到了来自帝都军情局的密电,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相,评估新型生物武器威胁,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措施封锁消息和样本”。与他同行的,是使馆二等秘书、南洋党新锐外交官林文浩,以及两名伪装成商务人员的军情局特工。国民军方面,派出了佛朗哥最信任的军事调查官之一、何塞·莫斯卡多上校,以及他的副官和四名精锐的外籍军团士兵。共和国军方面,在苏联顾问的坚持下(莫斯科显然也得到了风声),派出了国际纵队第11旅的政委、波兰裔犹太人伊萨克·斯特恩,以及两名西班牙共产党突击队员。此外,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观察员——德国国防军情报局(阿勃维尔)的特派员,赫尔曼·沃格尔少校,他以“军事观察员”身份早已在国民军部队中。

    此刻,这十几个人,加上各自的警卫和无线电员,总共三十余人,正聚集在“幽灵谷”矿场入口处一个相对背风的废弃工棚里。空气混合着霉味、尘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臭。

    “我必须再次声明,”共和国军的斯特恩政委,一个戴着眼镜、面容瘦削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西班牙语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托卡列夫手枪的枪套,“我们参与这次行动,是为了查明威胁西班牙人民的共同敌人,不代表任何政治妥协。佛朗哥的叛军仍然是人民公敌。”

    “公敌?”国民军的莫斯卡多上校,一个留着整齐胡须、眼神傲慢的卡斯蒂利亚贵族,冷哼道,“斯特恩先生,或者我应该叫你同志?看看是谁在保卫西班牙的传统和信仰,又是谁在把苏联的布尔什维克瘟疫带进我们的家园。不过今天,”他瞥了一眼外面阴森的山谷,“我们似乎有个更原始的‘敌人’要处理。上帝保佑西班牙。”

    “够了,”德国人沃格尔少校用生硬但清晰的西班牙语打断,他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穿着裁剪合体的野战风衣,表情像石膏像一样冰冷,“政治辩论留到以后。根据溃兵描述和空中侦察照片,异常现象的源头很可能在这个废弃的汞矿深处。矿洞复杂,地形狭窄。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清晰的探查计划,并明确指挥链。我建议,由我、莫斯卡多上校、斯特恩政委,以及……”他看向欧阳靖,“联合帝国的欧阳中校,组成临时指挥小组。所有人员混合编成三个探查小队,交替掩护进入。”

    “我同意沃格尔少校的指挥结构建议,”欧阳靖平静地说,他穿着联合帝国陆军的标准荒漠迷彩,但外面套着一件没有标识的防风衣,手里拿着一份矿洞的旧结构图(从马德里大学紧急调取的),“但我们联合帝国方面的主要任务是观察、评估和必要时的技术取样。林秘书,你带一部电台和一名警卫留在入口,确保与后方和使馆的通讯畅通。王虎,李豹,”他看向两名军情局特工,“你们跟我一起进去。”

    “技术取样?”斯特恩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中校,你们认为这是某种‘技术’产物?而不是……某种疾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欧阳靖身上。工棚里只剩下风声和无线电偶尔的电流嘶嘶声。

    “禽流感病毒的教训,诸位想必记忆犹新,”欧阳靖没有回答,反而转向沃格尔,“沃格尔少校,贵国在柏林大学病毒研究所和法兰克福生物实验室的某些前沿研究,恐怕比我们更接近答案。‘破碎王冠’或者‘自由之翼’,他们对生物学武器的兴趣,似乎超越了国界和意识形态。”

    沃格尔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不明白你在暗示什么,中校。德国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生物武器,并严格遵守相关国际公约。”

    “公约?”林文浩在一旁低声用汉语对欧阳靖说,嘴角带着一丝讥诮,“中校,跟这些人讲公约,不如对牛弹琴。”

    欧阳靖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用西班牙语说:“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当务之急,是进去看看。我建议,每个小队配备自动武器、冲锋枪、手枪,以及尽可能多的燃烧瓶和炸药。如果里面真是某种……‘打不死的东西’,火焰和爆炸或许比子弹更有效。”

    “还要强光手电,”莫斯卡多上校补充,“那些溃兵说,这些东西讨厌强光,行动在黑暗中更快。”

    “同意。”沃格尔点头,“现在分配小队。A队,由我、莫斯卡多上校、两名外籍军团士兵、一名国际纵队队员组成,打头阵。b队,欧阳中校、斯特恩政委、两名联合帝国人员、一名国民军士兵,居中。c队,其余人员,包括无线电员,殿后,保持五十米距离。有任何发现,立即通报,严禁擅自行动。明白了吗?”

    众人沉闷地应了一声。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铅云。他们开始检查装备:德国人的mp28冲锋枪,国民军的mauser步枪和Star手枪,共和国军的莫辛纳甘步枪和纳甘转轮手枪,苏联顾问提供的ppd-34冲锋枪,以及欧阳靖手下携带的联合帝国自产的“雨燕”式冲锋枪和“鹰”式半自动手枪。燃烧瓶是临时用空酒瓶和汽油制作的,嗤嗤作响的导火索让人心悸。

    半小时后,队伍呈楔形,慢慢踏入矿洞那漆黑、仿佛怪兽巨口的入口。手电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锈蚀的铁轨、倾倒的矿车、和墙壁上早已模糊的标语。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混合着尘土、霉菌和……另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上帝啊……”走在A队最前面的一个外籍军团士兵,手电光晃过前方岔路口的地面,突然僵住了,声音颤抖。

    光斑下,是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破烂的军服看,有共和国军的,也有国民军的。但他们死亡的方式极其可怖:一具尸体胸膛被整个撕开,内脏不翼而飞;另一具尸体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到背后,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还有一具,只剩下半截身子,拖出的肠子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暗黑色痕迹。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但伤口处皮肉翻卷,明显是巨大的撕扯力量造成的,绝非刀剑或子弹。

    “警戒!”沃格尔低吼,所有人瞬间散开,枪口指向各个黑暗的角落。只有手电光柱交错晃动,尘埃在光中狂舞。

    “检查尸体,”沃格尔命令莫斯卡多上校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少尉。

    少尉脸色苍白,强忍着恶心靠近。他刚用刺刀碰了碰一具尸体,那尸体的手臂突然动了一下。

    “啊!”少尉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从旁边一条更深的巷道里,传来一阵低沉、沙哑、不似人声的呻吟,还有……拖沓的脚步声。

    “准备接敌!”沃格尔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握紧了手中的冲锋枪。

    手电光猛地转向那个巷道口。光柱边缘,先是出现了一只脚,没穿鞋,皮肤呈不正常的青灰色,沾满泥污和黑血。接着,是破烂的裤腿,然后是整个身影。

    那曾经是一个男人,可能是个矿工或者农民,穿着粗布衣服。但他的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灰败,多处溃烂,露出下面的肌肉甚至骨头。眼睛浑浊泛白,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的饥渴。他的嘴巴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大张着,露出染血的牙齿,下巴无力地垂着,滴落着粘稠的、暗黄色的唾液。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但就是这样,他也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朝着光亮和活人的气息走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圣母玛利亚……”一个国民军士兵划了个十字。

    “开火!”沃格尔下令。

    “砰!砰!砰!”“哒哒哒!”各种枪声瞬间响起,子弹击中那“人”的胸膛、腹部,打出一团团污血和碎肉。他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绽开一个个弹孔,但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发出痛呼。他只是摇晃了几下,然后,继续向前。

    “打头!”欧阳靖厉声喝道,同时举起自己的“鹰”式手枪,冷静地瞄准。

    “砰!”他的子弹精准地掀开了那“东西”的额头。那“东西”终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枪声的回音在矿洞中嗡嗡作响,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斯特恩政委的声音有些发干。

    “丧尸,”欧阳靖缓缓吐出两个字,这个词在汉语、西班牙语、德语中听起来都带着一股寒意,“或者类似的东西。生物武器实验的产物,或者是某种我们未知的病原体爆发。看他的行动方式,似乎主要依赖听觉,也许还有嗅觉。视觉可能退化或无用。生命力……或者说行动力异常顽强,常规枪击无效,必须破坏大脑或中枢神经。”

    “和那些溃兵说的一样……”莫斯卡多的副官喃喃道。

    “不止一个,”沃格尔的手电照向巷道深处,那里,更多的拖沓脚步声和呻吟声传来,影影绰绰,至少有十几个类似的身影在晃动。“准备燃烧瓶!A队,封锁巷道口!b队c队,寻找有利位置,准备交替掩护撤退!我们得到样本了,没必要硬拼!”

    “样本?”斯特恩看向欧阳靖脚边那具被爆头的尸体。

    “对,”欧阳靖对两名特工使了个眼色,“王虎,李豹,采集组织样本,尤其是脑组织和脊髓液,要快!注意防护,不要直接接触血液和体液!”

    两名特工迅速戴上橡胶手套和简易口罩,拿出准备好的金属取样瓶和手术刀,蹲下身开始操作。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显然受过特殊训练。

    这时,巷道里的那些“东西”更近了。手电光下,可以看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平民衣服或破烂军装,无一例外皮肤灰败,眼睛浑浊,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肠子拖在地上,但都执着地向光亮和活人挪动。它们发出的呻吟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恐怖的合唱。

    “扔!”沃格尔命令。

    几个燃烧瓶划出弧线,落在巷道口附近,轰然燃起熊熊火焰。那些“东西”接触到火焰,立刻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嚎(如果那能算嘶嚎的话),动作变得狂乱,但并没有立刻被烧死,反而有几个带着火焰继续往前冲。

    “开火!瞄准头部!”

    激烈的枪声再次响起。在狭窄的矿洞中,枪声震耳欲聋,火光闪烁,人影和“非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舞动。恶臭、硝烟、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样本采集完毕!”王虎喊道。

    “撤退!按计划交替掩护!c队先撤!b队跟上!A队断后!”沃格尔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

    队伍开始有序地向洞口撤退。燃烧瓶和枪声暂时阻挡了那些“东西”的速度。但谁都知道,这矿洞深处,可能还有更多。而且,这只是西班牙山区一个废弃的矿场。如果……如果这种“东西”出现在马德里,出现在巴塞罗那,出现在前线拥挤的战壕里……

    欧阳靖一边后退,一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火焰和子弹笼罩的黑暗巷道。他手里的金属样本瓶冰凉。这里面装的,可能不仅仅是几克组织,而是一场可能席卷全球的、比禽流感可怕无数倍的噩梦。而制造这噩梦的黑手,是“破碎王冠”?是“自由之翼”?还是某个国家在幕后操纵?联合帝国,又该如何应对?

    矿洞外,阴云依旧,寒风凛冽。但此刻,这山谷中的寒风,仿佛都带上了地狱深处的呜咽。西班牙内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恐惧,已经悄然降临。而世界,对此还一无所知。